冯家旧事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常常想起那些事。只想用平实的笔把它记下来,给过去的人在世界留一点踪影。 —— 题记


我家在鲁西南的农村,祖坟上没冒过青烟,十八代基本是农民。

当时,我在昆明读大学。有一天我爹打来电话,跟我商量一件事:隔壁的冯奶奶想把她家靠着我家的一处废房宅,低价卖给我们。

这房子没人愿意要。村里人嫌它 “晦气”,再加上那两年镇上搞新农村建设,没人住的破院子随时会被划进拆迁的红线里。我爹妈也不想买,供出一个读大学的儿子,家里的底子早已淘空。

可冯奶奶守着那个空落落的家,实在也是撑不住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辈子像块被磨盘碾过的苦麦子。十多年前,丈夫因肺癌晚期撒手人寰;而她想要卖掉的那处房宅,背后压着的是另一段让人心酸的过往。

那院子原本属于她的二儿子,冯二柱。二柱叔为人不坏,就是爱说闲话。年轻时和我爹一块在砖窑厂出苦力,二十多岁娶了外村媳妇,过了两年有了独生子,取名冯光,比我大两岁。作为邻居,两家过得还算融洽。

我对冯光的印象很深。我们俩在村里的小学一同念到三年级,后来村小拆了,有的孩子转去乡镇,有的就辍学回了庄稼地。冯光不是读书的料,勉强混到初二,也收拾收拾打工去了。他性子浮,攒不住钱,挣三钱花五分,全挥霍在吃喝玩乐上。

上初中那阵,我和冯光在同一个镇中学。我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他是大家嘴里的“混子生”。可他时常来找我,笨拙地请我帮他代写情书——他看上了我们学校的一个女孩。那时我字写得端正,便在灯下替他一句句斟酌那些少年的心思。从信里的往来能看出,那姑娘对他也是有意的。

几年后,冯光打工没折腾出名堂,又回了村。听说他和初中那个收到过我情书的女孩还断断续续交往着,两家一合计,婚事便提上了日程。二柱叔眼看儿子终于收了心,咬了咬牙,花钱拉来两大车红砖、一堆水泥,在小院东头砌起三间齐整的新房,两扇朱红的新铁门,搁村里亮得打眼。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新房里的窗花都剪好了,冯光的日子眼看就要落到实处,像千千万万的农村青年一样,成家、种地、进城打工,过日子。

偏偏天不遂人愿。

婚期临近的一个傍晚,一辆呼啸而过的重型卡车,把骑着摩托车的冯光掀翻在路沟里。救护车赶到时,人已经没气儿了。出殡那天,棺材入土,旁边摆着他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结婚喜糖。他的爱,连同他那些未竟的日子,也一并被埋进了黄土。

那个准备要嫁他的姑娘,没过几年,默默嫁去了临村。

二柱叔抱回了十几万的赔偿款,却像被抽走了脊梁。四十多岁的汉子,一夜之间老掉了牙。过去他最爱端着茶碗去邻居家串门聊天,自打黄土埋了儿子,那扇柴门就再没见他推开过。冯光娘倒常来我家,坐在小院里,聊着聊着眼泪就往下掉,砸在裤褶里,洇出一片暗黑的湿痕。

一年多后,两口子从外地抱回了一个一岁大的男娃,对外说是领养的,想给断了香火的屋檐凑一点人气儿。

又过了两年,二柱叔确诊了白血病。十几万赔偿款连同家里的积蓄像水一样倾倒进医院,最终人还是没保住,留下一个寡妇和那个不知来历的孩子。

再后来,二柱媳妇带着孩子改嫁到了外村一户姓贾的人家。听说那个男人对她不好,三天两头打她;前两年又听说,她也因为得病,死了。

那个被抱来的孩子,如今不知漂泊在何方。

二柱媳妇改嫁后,那处房宅就空了下来,归了冯奶奶。冯奶奶自己有住处,离这破院子远,照顾不上,这才急着低价转给我们。

冯奶奶大儿子在外地工作,几次接她去城里享清福,她住不惯,没几天又搬回了村里。她常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伸手摸了摸那扇落了锁的门闩,上面积满了生锈的铁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有人劝她,她只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这都是命。”

最终,我爹妈还是没买那处房宅。不久后,村里的工程队进驻,挖掘机的轰鸣声里,二柱叔盖的新房、冯光当年住过的屋子,轰然倒塌,化为一堆碎砖残瓦。

如今那片土地上已经盖起了新农村的统一住房,白墙黛瓦,整整齐齐。走在宽阔的水泥路边,再也找不出当年那座院子的半点痕迹。只有墙根下几棵野蒿,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