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理性批判》- 导言
I.纯粹知识和经验性知识的区别
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这是没有任何怀疑的;因为,如果不是通过对象激动我们的感官,一则由它们自己引起表象,一则使我们的知性活动运作起来,对这些表象加以比较,把它们连结或分开,这样把感性印象的原始素材加工成称之为经验的对象知识,那么知识能力又该由什么来唤起活动呢?所以按照时间,我们没有任何知识是先行于经验的,一切知识都是从经验开始的。
Owlias: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这是没有任何怀疑的。为什么?因为知识能力不是永动机,它需要被唤起。如果不是对象在物理上“激动”了我们的感官,我们的意识里就不会产生任何表象。更重要的是,如果感官不把那些杂乱、原始的感性印象素材递交给知性,知性的那套精密齿轮——比较、连结、分开——就根本没有运转的燃料。所谓的 “经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知性对感官素材进行 “加工” 后的产物。所以,在时间的刻度线上,没有任何知识能抢跑在经验之前。经验,就是人类理性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道曙光。
但尽管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是以经验开始的,它们却并不因此就都是从经验中发源的。因为很可能,甚至我们的经验知识,也是由我们通过印象所接受的东西和我们固有的知识能力(感官印象只是诱因)从自己本身中拿来的东西的一个复合物,对于我们的这个增添,直到长期的训练使我们注意到它并熟练地将它分离出来以前,我们是不会把它与那些基本材料区分开来的。
Owlias:虽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一切知识在时间上都以经验为起点,但这绝不意味着它们全都从经验中 “发源”。我们所谓的 “经验知识”,本质上是一个复杂的复合物。它的一半,是感官印象从外界带回来的原始 “原材料”;而另一半,则是我们固有的知识能力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加料”。感官印象仅仅是一个诱因,它像火星一样点燃了理性的引擎,但引擎运转的规则和构造,完全是我们自带的。最棘手的地方在于:这种 “自我增添” 的部分,由于和感性材料结合得太紧密、太自然了,以至于在长期的专业训练教会我们如何精准地将它 “剥离” 出来之前,我们甚至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们往往误以为满眼看到的都是“客观事实”,却没发现那是我们戴着理性的滤镜在观察。
这样,至少就有一个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而不能一见之下马上打发掉的问题:是否真有这样一种独立于经验、甚至独立于一切感官印象的知识。人们把这样一种知识称之为先天的(a priori),并将它们与那些具有后天的(a posteriori)来源、即在经验(Erfahrung)中有其来源的经验性的(empirische)知识区别开来。
Owlias:我们必须严肃地停下来,去审视一个绝对不能被轻易打发的悬案:在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一种完全独立于经验、甚至独立于一切感官印象的知识?这种知识,我们给它贴上一个冷峻的标签——先天(a priori)。它与那些后天(a posteriori)的、必须在经验的泥潭里摸爬滚打才能捞出来的 “经验性知识”,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不只是一个词汇游戏。如果我们不能证明理性的行囊里自带这种 “纯金” 的先天硬货,那么人类所有的科学大厦都将只是建立在偶然性沙滩上的违章建筑。我们必须搞清楚:到底哪些东西是我们自己带上战场的,哪些又是大自然临时塞给我们的。
然而 “先天的” 这个术语还不足以确定地表示与上述问题相适合的全部意义。因为很有些出自经验来源的知识,我们也习惯于说我们能够先天地产生它或享有它,因为我们不是直接从经验中、而是从某个普遍规则中引出这些知识来的,但这个规则本身又仍然还是借自经验的。所以我们会说一个在挖自己房子基础的人:他本可以先天地知道房子要倒,即他不必等到这房子真的倒下来的经验。但他毕竟还不能完全先天地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事先总归要通过经验才得知,物体是有重量的,因而若抽掉它们的支撑物它们就会倒下来。
Owlias:要说清楚 “先天的” 这个术语,得把 “先天” 这个标签里的水分全部挤干,因为它在平时的口语里被用得太廉价、太不严谨了。很多人觉得,只要我能未卜先知,那就是“先天”。比如一个正在挖自家墙角的人,邻居会说:“你先天地就知道这房子得塌!” 意思是说,他不需要等房子真砸在脑袋上才明白这个道理。但在理性的法庭上,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先天。
为什么?因为他那个“房子会塌”的判断,依然是寄生在经验之上的。他得先从大自然里学会 “物体是有重量的”、“失去支撑就会下坠” 这些经验规则,才能推导出房子会倒。这种所谓的预判,不过是从一个同样来自经验的普遍规则中引申出来的二道贩子知识。
真正的 “先天”,必须是那种连根儿都不在经验里的纯粹。如果你的知识里还掺杂着哪怕一点点关于 “重力” 或 “物质” 的经验教训,那它就只是 “相对先天”。而我们要找的,是那种即便宇宙重启、感官熄灭,依然稳如磐石的绝对先天。
所以我们在下面将把先天的知识理解为并非不依赖于这个那个经验、而是完全不依赖于任何经验所发生的知识。与这些知识相反的是经验性的知识,或是那些只是后天地、即通过经验才可能的知识。但先天知识中那些完全没有掺杂任何经验性的东西的知识则称为纯粹的。于是,例如 “每一个变化都有其原因” 这个命题是一个先天命题,只是并不纯粹,因为变化是一个只能从经验中取得的概念。
Owlias:别再拿那些 “相对” 的先验来滥竽充数了。在这里,我们所说的先天知识,绝不是指不依赖于这个 或那个特定的经验,而是指完全、彻底、毫不妥协地不依赖任何经验而发生的知识。与这种纯粹性相对立的,是那些后天(a posteriori)的、必须靠经验这根拐杖才能走路的经验性知识。但要注意,我还要在先天里再切一刀,分出一种最精粹的部分——纯粹的(pure)。比如 “每一个变化都有其原因” 这个命题。它确实是先天的,因为它带着一种经验给不了的必然性。但它够 “纯” 吗?不够。为什么?因为 “变化” 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从经验的泥沙里捞出来的——如果你没见过春夏秋冬,没见过生老病死,你脑子里根本不会有 “变化” 这个词。所以,这个命题虽然是先天的,但它还掺着经验的 “杂质”。我们要找的那个理性的终极核心,是连 “变化” 这种词都不要、完全由理性自产自销的绝对纯粹。
II.我们具有某些先天知识,甚至普通知性也从来不缺少它们
[注] 这段论述是先验哲学(Transcendental Philosophy)的核心基石之一。要理解它,我们可以将其拆解为两个关键维度:什么是 “先天知识”,以及为什么 “普通人” 也拥有它。
[1] 什么是 “先天知识”(A Priori Knowledge)?康德所说的 “先天”,并不是指我们出生前就印在脑子里的知识(像天赋观念),而是指 “独立于经验” 的知识。康德认为,通过感官学到的东西(后天知识)总是偶然的。比如,“太阳明天会升起” 是基于经验的,理论上存在不升起的可能。但 “1 + 1 = 2” 或者 “所有结果必有其原因”,这些知识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成立,它们是必然的、普遍的。
[2] 为什么 “普通人” 也拥有先天知识?因为在实际上每个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在不自觉地使用它们。一个即便没读过书的农民,看到地上的水渍,也会本能地寻找 “漏雨” 或 “洒水”的原因。他不需要学习哲学才知道 “有果必有因”,这种推论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普通人不需要证明欧几里得几何,就能理解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或者一个物体不能同时既在这里又在那里。这些知识是人类认知的底层逻辑。普通人虽然说不出这些术语,但他们的每一次判断、每一次感知,都是在这些先天框架下完成的。康德的任务不是发明这些知识,而是把这些潜伏在普通人心里的规则 “提取” 并 “系统化”。
[3] 为什么要强调 “普通知性也从来不缺少它们” 呢?主要是为了反驳休谟的怀疑论观点:休谟认为因果律只是习惯。康德反击说:不,因果律是先天必然的,否则我们的科学知识将毫无稳固基础。既然普通知性里就有这些必然的工具(如数学和纯粹自然科学),那么人类就有能力建立起一套客观、普遍的真理。真理的种子已经埋在每个人的认知结构里了。哲学家的工作不是教给你新东西,而是让你意识到你本来就拥有的那套 “认知操作系统”。
在这里,关键是要有一种我们能用来可靠地将一个纯粹知识和经验性的知识区别开来的标志。经验虽然告诉我们某物是如此这般的状况,但并不告诉我们它不能是另外的状况。因此首先,如果有一个命题与它的必然性一起同时被想到,那么它就是一个先天判断;如果它此外不再由任何别的命题引出,除非这命题本身也是作为一个必然命题而有效的,它就是一个完全先天的命题。其次,经验永远也不给自己的判断以真正的或严格的普遍性,而只是(通过归纳)给它们以假定的、相比较的普遍性,以至于实际上我们只能说:就我们迄今所觉察到的而言,还没有发现这个或那个规则有什么例外。所以,如果在严格的普遍性上、亦即不能容许有任何例外地来设想一个判断,那么它就不是由经验中引出来的,而是完全先天有效的。而经验性的普遍性只是把对大多数场合下适用的有效性任意提升到对一切场合都适用的有效性,例如在这样一个命题中:一切物体都有重量;相反,在严格的普遍性本质上属于一个判断的场合,这时这种普遍性就表明了该判断的一个特别的知识来源,也就是一种先天的认识能力。于是,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就是一种先天知识的可靠标志,而两者也是不可分割地相互从属的。但由于在两者的运用中,有时指出判断的经验性的局限比指出判断中的偶然性要更容易一些,又有些时候指出我们加在一个判断上的无限制的普遍性比指出这个判断的必然性要更明白一些,所以不妨把上述两个标准分开来使用,它们每一个就其自身说都是不会出错的。
Owlias:既然我们已经划定了 “先天” 的领土,现在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手里得有一台百分之百准的 “分拣设备”,能瞬间把纯粹知识从经验的泥沙里拎出来。别指望经验能帮你做到这一点。经验这东西,顶多告诉你 “某物是这样的”,它从来不敢拍胸脯保证 “它不能是那样的”。
所以,我们要找的第一个硬指标就是:必然性。如果一个命题在你的脑海里出现时,自带一种 “非它不可” 的压迫感,那它就是先天的。如果它还不依赖任何别的命题,除非它依赖的那个命题本身也硬得像铁律一样,那它就是完全先天的。
第二个指标更狠:严格的普遍性。经验给你的所谓 “规律”,其实都是些假冒伪劣的普遍性。它只是在搞归纳法,翻译过来就是:“就哥们儿我目前看到的而言,还没发现例外”。 比如 “一切物体都有重量”,这只是经验把 “大多数场合适用” 强行拔高到了 “一切场合”。万一明天发现个没重量的呢?经验当场就得哑火。真正的先天判断,追求的是零容忍、无例外。如果你设想一个判断时,压根儿就不允许有任何例外存在的余地,那它绝对不是从经验里捡来的,而是你那套先天认识能力自带的。
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这就是先天知识的两块金字招牌。它们俩形影不离,只要出现一个,另一个肯定就在后头。 不过,在实际操作中,我们要根据不同的 “案发现场”,选择最顺手的那把解剖刀。
- 有时候,去拷问一个命题的 “必然性” 极其烧脑,因为那是在翻看逻辑的底牌——你得去推演“如果它不成立,是否会产生自相矛盾”。当逻辑链条埋得太深时,你很难一眼看穿。这时候,改看它的 “普遍性”,也就是看它 “容不容得下例外”,就简单得多。比如当我说 “天下的乌鸦都是黑的”,这只是归纳法。你只需要想一下:“有没有可能在南极发现一只白乌鸦?” 只要这种“例外”在逻辑上可设想,它的普遍性就是打了折扣的、经验性的。经验只能告诉你:据我所知,目前还没发现例外。再比如当我说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你会发现,你根本无法设想任何一个能够推翻它的 “例外” 空间。这种 “绝不允许例外” 的纯粹感,比推导复杂的逻辑必然性要直观得多。只要一个判断敢于在任何时空、任何维度宣称自己绝对无例外,那么它就自带了 “先天的基因”。
- 反过来,有时候盯着 “必然性”,也就是看它 “够不够硬”,反而更能一针见血。经验给出的知识,哪怕再广博,也永远带着 “到此为止” 的临时工标签。它告诉你:“在地球上,水往低处流。”这种结论是被圈在感官能达到的那点儿可怜的范围里的,它具有偶然性——换个星球,规则可能就变了。相比之下,先天判断(比如 7 + 5 = 12)完全不看经验的脸色。它不局限于你是在实验室里数试管,还是在袜子里数脚趾。如果你发现一个命题的效力溢出了所有可能的经验边界,呈现出一种 “非如此不可” 的钢性,那它绝不是靠经验这种 “临时工” 能支撑起来的。这种必然性直接宣告:它背后站着某种永恒的、独立于感官的先天能力。
这两把刷子——必然性和严格普遍性——虽然逻辑上是一回事,但在认知心理上却是两条路径:
- 当你觉得一个命题 “没法想成别的样” 时,你在用必然性标准;
- 当你觉得一个命题 “不可能有例外” 时,你在用严格普遍性标准。
只要其中任何一个标准亮了绿灯,你就可以断定:你现在面对的,不是大自然施舍给你的零碎情报,而是你作为人类理性主体,自己写就的宇宙法则。
不难指出,在人类知识中会现实地有这样一些必然的和在严格意义上普遍的、因而纯粹的先天判断。如果想从科学中举一个例子,那么我们只须把目光投向一切数学命题;如果想从最普通的知性使用中举这样一个例子,则在这方面可引用“一切变化都必有一个原因”这个命题;的确,在后一个例子中,原因这个概念本身显然包含着与一个结果相连结的必然性的概念,以及规则的严格普遍性的概念,以至于,如果我们像休谟所做的那样,想要把这个概念从发生的事经常地与在先的事相伴随中,从由此产生的连结诸表象的习惯(因而仅仅是主观的必然性)中引申出来,那么这个概念就会完全失去了。我们甚至无须这样一些例子来证明我们知识中那些先天纯粹原理的现实性,也可以阐明这些原理对于经验本身的可能性是不可或缺的,因而阐明其先天性。因为假如经验所遵循的一切规则永远总是经验性的、因而是偶然的,经验又哪里还想取得自己的确定性;所以我们很难把这些规则当作第一原理来看待。只是在这里,我们可以满足于摆明了我们认识能力的纯粹运用这一事实以及这种运用的标志。但这样一些先天原理的根源不仅仅在判断中,而且甚至在概念中也表现出来了。如果你从物体这个经验概念中把它的颜色、硬或软、重量、甚至不可入性这一切经验性的东西都一个个地去掉,这样最终留下的是它(现在已完全消失了)所占据的空间,而这是你不能去掉的。同样,如果你从任何一个有形的或无形的对象的经验性概念中把经验告诉你的一切属性都去掉,你却不可能取消你借以把它思考为实体或依赖于一个实体的那种属性(虽然实体这个概念比一般客体这个概念包含更多的规定)。这样,由于这个概念借以强加于你的这样一种必然性所提供的证据,你就不得不承认这概念在你的先天认识能力中有自己的位置。
Owlias: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台理性的 “分拣机” 推到最前线,去看看人类知识库里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硬如钢铁的纯粹先天判断。我可以非常自信地告诉你:这类判断不仅存在,而且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如果你想看那种实验室级别的完美案例,目光只需扫向数学命题。不论是 “7+5=12” 还是 “三角形内角和等于 180° ”,这些命题自带一种非如此不可的钢性。你不需要跑遍全宇宙去量每一个三角形,因为你的理性在计算之前就签发了它的通行证。
如果你觉得数学太高冷,那咱们看看普通人最常挂在嘴边的真理:“一切变化都必有一个原因。” 请注意 “原因” 这个词。它本身就焊接着 “必然性” 和 “严格普遍性”。休谟那家伙曾试图解构它,说因果不过是 “经常相随” 产生的心理习惯。这简直是理性的背叛!如果因果只是 “习惯”,那它就彻底失去了那种统治万物的尊严。如果 “火导致热” 只是因为我总看到它们在一起,那万一哪天火变凉了呢?休谟的逻辑给不出保证,但我们的理性却绝不允许这种偶然性存在。
其实,我们甚至不需要这些例子来证明先天的现实性。逻辑很简单:如果没有这些先天的 “第一原理”,经验本身根本无法获得确定性。如果经验遵循的所有规则都是偶然的、随时可能失效的 “临时工”,那经验又凭什么敢宣称自己是真实的?一堆偶然碎片的堆砌,永远长不出科学的参天大树。
这种先天的根源,不仅藏在判断里,甚至长在你的概念里。我们来玩个剥离实验。拿一个 “物体” 的概念,一个一个剥掉它的经验属性:
- 剥掉颜色,
- 剥掉硬度、软度,
- 剥掉重量,
- 甚至剥掉它的不可入性……
当你把这一切都剥离干净后,你会发现还有一样东西你死活去不掉——那就是它所占据的空间。
再试一个:从任何一个对象的经验概念里,把经验告诉你的一切属性都删了,但你却永远无法取消将它思考为 “实体” 的那种逻辑本能。这种死死缠绕着你、强加给你的必然性,就是理性的终极证据。它在无声地宣告:这些概念根本不是外面捡来的,它们嵌在你的先天认识能力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III.哲学需要一门科学来规定一切先天知识的可能性、原则和范围
我们所要说的远不止上面说过的这一切我们还要说,有某些知识甚至离开了一切可能经验的领域,并通过任何地方都不能提供经验中相应对象的那些概念而装作要使我们的判断范围扩大到超出一切经验界限之外。
Owlias:刚才我们聊的那些 “先天硬件”——比如时空和因果律——还只是这台名为 “理性” 的机器在车间里跑仿真测试。但现在,我们要谈谈这台机器最危险、也最迷人的 “越狱” 冲动。人类理性总是不甘心只当一个老老实实的收纳员,仅仅把感官捡来的破铜烂铁分类归档。它骨子里有一种不可抑制的 “扩张冲动”。
有些知识,它们压根就不想在 “经验” 这个低端市场里打转。它们直接卷起铺盖,跨过了所有可能的感官边界,闯进了一个真空地带。在那里,没有任何一个实际的对象能给它们 “办签证”。比如 “灵魂”、“宇宙的尽头” 或者 “上帝”,你翻遍全宇宙的实验室,也找不出一个能对应这些概念的实体。
理性带着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开始大摇大摆地做起判断来,显得博学多才、深不可测。这就像一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却在闭着眼睛描绘利维坦的鳞片。它装作在拓宽我们的知识版图,实际上它只是在思维的荒漠里盖空中楼阁。一旦理性试图甩掉 “经验” 这个累赘,想通过纯粹的思想去触摸所谓的 “终极真理”,它就不再是飞翔,而是坠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逻辑内耗。它自以为在征服星辰大海,其实只是在自己脑门里打转。这就是理性的妄念:它总想超越它唯一能赖以生存的边界,去追求那场名为 “形而上学” 的幻梦。
正是在这样一些超出感官世界之外的知识里,在经验完全不能提供任何线索、更不能给予校正的地方,就有我们的理性所从事的研究,我们认为这些研究在重要性方面比知性在现象领域里可能学到的一切要优越得多,其目的也更崇高得多,我们在这里甚至宁可冒着犯任何错误的风险,也不愿意由于引起疑虑的任何一种理由,或出于蔑视和漠视,而放弃这些如此令人关心的研究。纯粹理性本身的这些不可回避的课题就是上帝、自由和不朽。但其目的连同其一切装备本来就只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那门科学,就叫作形而上学,它的方法在开始时是独断的,也就是不预先检验理性是否有能力从事这样一项庞大的计划,就深信不疑地承担了这项施工。
Owlias:人类理性有一种骨子里的 “嫌贫爱富”。在它看来,研究水怎么烧开、苹果怎么落地这些感官经验,虽然有用,但总透着股子 “搬砖” 的琐碎感。它真正痴迷的,是那些完全超出感官世界的宏大叙事。在那个经验完全无法提供校正、甚至连个路标都没有的真空地带,理性觉得自己像个征服者。它觉得研究这些东西才叫 “崇高”,比在现象界里修补知性的破烂网格要优越得多。为了这些 “终极答案”,它甚至表现出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壮烈:宁可犯错,甚至宁可逻辑自燃,也绝不忍受 “不知道” 的空虚。
理性给自己定下了三个不可回避、也无法绕开的终极KPI:上帝、自由和不朽。
- 上帝: 它想要一个万物的源头。
- 自由: 它想要在因果链条之外找一个属于 “自我” 的支点。
- 不朽: 它想要给有限的生命续上一段无限的剧本。
这三个课题就像理性的“圣杯”。为了凑齐这三样东西,理性不惜动用它仓库里所有的家当——所有的逻辑武器、所有的抽象概念。这门总是自诩为处理这些崇高问题的所谓科学,就是我们熟知的形而上学。然而形,而上学这家伙,在施工之初完全是个独断的赌徒。它从来不先问问自己:“我有这个能力吗?”“我的梯子够长吗?” 它只是凭着一股迷之自信,甚至还没对理性的承重墙做过任何压力测试,就深信不疑地开始搭建这座通往云端的摩天大楼。它认为 “想得到” 就等同于 “做得到”,认为逻辑的无懈可击就等同于现实的稳固扎实。这就是我要站出来的原因。在形而上学把这一摊子烂账变成废墟之前,我得先对理性这台机器做一个彻底的 “技术体检”。我们不能在没有检查视力的情况下,就宣称自己看到了天堂。
现在看来这很自然,只要我们离开了经验的基地,我们就不要用我们所具有的不知其来自何处的知识、基于对不知其起源的原理的信任而马上去建立一座大厦,而不对其基础预先通过仔细的调查来加以保证,因而我们反倒会预先提出这样的问题:知性究竟如何能够达到所有这些先天知识,并且这些知识可以具有怎样的范围、有效性和价值。实际上,如果我们把自然这个词理解为本应以正当的、合理的方式发生的事,那也就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了;但如果我们把这个词理解为按照习惯发生的事,那么倒是没有什么比这项研究长期不得不被搁置更为自然和更可理解的了。因为这些知识的一部分即数学,是早就具有了可靠性的,由此也就对其他部分产生了一种良好的期望,而不管这些部分可能会具有完全不同的本性。此外,如果我们超出经验的范围,那么我们肯定不会遭到经验的反驳。对自己的知识加以扩展的诱惑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只有在自己碰到了明显的矛盾的时候,才会停住自己前进的步伐。但只要我们在进行自己的虚构时小心谨慎,这种矛盾是可以避免的,只是这些虚构并不因此就不再是虚构。数学给了我们一个光辉的范例,表明我们离了经验在先天知识中可以走出多远。数学固然只是在对象和知识能表现在直观中这一限度内研究它们,但这一情况很容易被忽略,因为上述直观本身可以先天地被给予,因而和一个单纯的纯概念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被理性力量的这样一个证明所引诱,要求扩张的冲动就看不到任何界限了。轻灵的鸽子在自由地飞翔时分开空气并感到空气的阻力,它也许会想像在没有空气的空间里它还会飞得更加轻灵。同样,柏拉图也因为感官世界对知性设置了这样严格的限制而抛弃了它,并鼓起理念的两翼冒险飞向感官世界的彼岸,进入纯粹知性的真空。他没有发觉,他尽其努力而一无进展,因为他没有任何支撑物可以作为基础,以便他能撑起自己,能够在上面用力,从而使知性发动起来。但人类理性在思辨中通常的命运是尽可能早地完成思辨的大厦,然后才来调查它的根基是否牢固。但接着就找来各种各样的粉饰之辞,使我们因大厦的结实而感到安慰,要么就宁可干脆拒绝这样一种迟来的危险的检验。但在建立这座大厦时,使我们摆脱任何担忧和疑虑并以表面上的彻底性迎合着我们的是这种情况,即我们理性的工作的很大部分、也许是最大部分都在于分析我们已有的那些关于对象的概念。这一工作给我们提供出大量的知识,这些知识尽管只不过是对在我们的概念中(虽然还是以模糊的方式)已经想到的东西加以澄清或阐明,但至少按其形式却如同新的洞见一样被欣赏,尽管按其质料或内容来说它们并未扩展我们所有的这些概念,而只是说明了这些概念。既然这种方法提供了某种现实的先天知识,这种知识又有一个可靠而有效的进展,所以理性就不知不觉地受这一假象的欺骗而偷换了完全另外一类主张,在这类主张中理性在这些给予的概念上添加了一些完全陌生的、而且是先天的概念,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甚至不让这样一个问题进到思想中来。所以我要马上来着手探讨这两方面知识类型的区别。
Owlias:如果把理性比作一个建筑师,他最常干的事儿不是先打地基,而是先画出一张直冲云霄的设计图,然后赶紧把大楼盖好,最后才拍拍手说:“嘿,咱们来看看这地基稳不稳吧。”
在我们这个时代,形而上学就像是一个各说各话的乱葬岗,不是一门科学。有人说灵魂是不朽的,有人说灵魂是物质的;有人说宇宙有边界,有人说宇宙无穷大。他们都在用 “先天知识” 筑塔,但塔总是塌。为什么?因为他们缺乏一套规矩。就像一群还没搞清楚力学原理的建筑师在盲目盖楼。所以我说,哲学现在急需一门真正的科学,来给这些乱象立规矩。
鸽子飞翔时感受到空气的阻力,便天真地以为,如果没有空气,它能飞得更加轻灵。它不知道,正是那让它感到受限的阻力,才是承托它翅膀的力量。柏拉图就是这只鸽子。他觉得感官世界给知性设下的限制太窝火了,于是扑腾着 “理念” 的翅膀,纵身一跃,飞进了纯粹知性的真空。结果呢?他拼命扇动翅膀,却一寸也挪不动。为什么?因为在那个完全脱离经验的真空中,他没有任何可以支撑自己的着力点。理性的悖论在于:它必须依附于它想要超越的东西(经验),才能真正产生的推力。
为什么理性会这么迷之自信?因为它有一个完美的 “拉风队友”——数学。数学太成功了,它证明了人类可以完全脱离经验,只靠先天推导就走得极远、极稳。但这产生了一个致命的错觉:既然数学行,那形而上学肯定也行!理性这种 “先盖楼、后查地基” 的习惯,本质上是受了数学的诱惑,又利用了概念分析的假象来为自己的野心买单。
可理性忽略了一个细节:数学虽然是先天的,但它必须依托于 “直观”(比如你在脑海里画一个三角形)。而形而上学那些 “上帝”、“灵魂” 的概念,纯粹是逻辑的干货,里面连一点点直观的养分都没有。这种区别被理性粗心地略过了,导致它像吃了一颗假药,产生了一种可以无限扩张的幻觉。
最隐蔽的欺骗发生在我们的思维内部。我们理性的很大一部分工作,其实是在做 “概念分析”。比如,我分析 “黄金”这个概念,得出 “它是黄色的金属”。这确实是知识,但它只是把旧袋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翻出来抖落清楚了。这叫说明,不叫扩展。然而,理性在这里玩了个 “偷梁换柱”:它先通过分析旧概念,获得了一些扎实的、清晰的满足感;接着,它趁你没留神,偷偷往里面塞进了一些完全陌生的、先天的东西(比如从 “因果” 直接推导出 “上帝” 或 “第一推动力”),它甚至都没问过自己 “这些新加进去的料,是从哪儿偷来的?”
按道理说,理性这个建筑师,在动工之前预先得调查知性的能力,这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要求。但现实中,这种调查长期被搁置。为什么?因为按照理性的习惯,我们更喜欢沉浸在“大厦已成”的宏伟感里,然后找各种粉饰之辞来安慰自己,假装这房子塌不了。我们宁可拒绝体检,也不愿面对可能得出的死刑判决书。
所以,伙计,我现在要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下去。我们要区分两类完全不同的知识:一种是老老实实拆解旧概念的(分析判断),另一种是胆大包天添加新料的(综合判断)。如果不把这两者分清楚,我们的理性就会一直在这场“虚构的繁荣” 里醉生梦死。
IV.分析判断与综合判断的区别
在一切判断中,从其中主词对谓词的关系来考虑(我在这里只考虑肯定判断,因为随后应用在否定判断上是很容易的事),这种关系可能有两种不同的类型。要么是谓词B属于主词A,是(隐蔽地)包含在A这个概念中的东西;要么是B完全外在于概念A,虽然它与概念A有连结。在前一种情况下我把这判断叫作分析的,在第二种情况下则称为综合的。因而分析的(肯定性的)判断是这样的判断,在其中谓词和主词的连结是通过同一性来思考的,而在其中这一连结不借同一性而被思考的那些判断,则应叫作综合的判断。前者也可以称为说明性的判断,后者则可以称为扩展性的判断,因为前者通过谓词并未给主词概念增加任何东西,而只是通过分析把主词概念分解为它的分概念,这些分概念在主词中已经(虽然是模糊地)被想到过了:相反,后者则在主词概念上增加了一个谓词,这谓词是在主词概念中完全不曾想到过的,是不能由对主词概念的任何分析而抽绎出来的。例如我说:一切物体都有广延,那么这就是一个分析判断。因为我可以不超出被我联系于物体的这个概念之外来发现与这概念相连结的广延,而是只分析那个概念,也就是可以只意识到我随时都在这个概念中想到的杂多东西,以便在其中找出这个谓词来;所以这是一个分析判断。反之,当我说:一切物体都是有重量的,这时谓词就是某种完全不同于我在一般物体的单纯概念中所想到的东西。因而这样一个谓词的增加就产生了一个综合判断。
Owlias:现在我们要在这座理性的迷宫里划出一条最核心的分水岭。在所有的判断中,当我们审视 “主词” 与 “谓词” 的联结方式时,你会发现人类的逻辑运作其实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基本模式。我将它们命名为:分析(Analytic)判断 与 综合(Synthetic)判断。
第一种模式:分析判断。在这种判断里,谓词 B 并不是外来户,它其实(隐蔽地)包含在主词 A 的概念之中。这种关系是靠同一性来思考的。你不需要向外寻求证据,只需要像剥洋葱一样,把主词的概念层层拆解,就能发现那个早已等在那里的谓词。比如 “一切物体都有广延”。 当我想到 “物体” 这个概念时,我的理性已经默认它必然占据空间、有长宽高。我不需要去做实验,只需要意识到我在这个概念里已经想到了哪些杂多,就能把广延提取出来。它是说明性(Explicative)的。它没给你的知识总量增加哪怕一个比特,它只是通过分析,把你原本想到但却模模糊糊的分概念给挑明了。
第二种模式:综合判断。在这种判断里,谓词 B 完全外在于主词 A 的概念。虽然它们确实被连结在一起,但这种连结绝不是通过拆解 A 就能得到的。它不是靠概念的重复,而是靠一种外在的合成。你把主词 A 拆得再碎,也找不出 B。比如 “一切物体都是有重量的”。这就很惊心动魄了。在 “物体” 的单纯概念里(占据空间、有形状等),其实并不包含 “重力” 这个概念。重量是某种完全不同于一般物体概念的东西,它是通过某种方式 “强加” 或 “连结” 在物体之上的。这种模式本质上是扩展性(Ampliative)的,它在你的主词上硬生生增加了一个原本不曾被想到的谓词,让你的知识版图真正实现了向外的扩张。
经验判断就其本身而言全都是综合的。若把一个分析判断建立于经验基础上则是荒谬的,因为我可以完全不超出我的概念之外去构想分析判断,因而为此不需要有经验的任何证据。说一个物体是有广延的,这是一个先天确定的命题,而不是什么经验判断。因为在我去经验之前,我已经在这个概念中有了作出这个判断的一切条件,我只是从该概念中按照矛盾律抽出这一谓词,并借此同时就能意识到这个判断的必然性,它是经验永远也不会告诉我的。与此相反,尽管我在一般物体的概念中根本没有包括进重量这一谓词,那个概念毕竟通过经验的某个部分表示了一个经验对象,所以我还可以在这个部分之上再加上同一个经验的另外一些部分,作为隶属于该对象的东西。我可以先通过广延、不可入性、形状等等这一切在物体概念中所想到的标志来分析性地认识物体概念。但现在我扩展我的知识,并且由于我回顾我从中抽象出这个物体概念来的那个经验,于是我就发现与上述标志时刻连结在一起的也有重量,所以就把重量作为谓词综合地添加在该概念上。因此,经验就是重量这一谓词与物体这一概念有可能综合的基础,由于这两个概念虽然并非一个包含在另一个之中,但却是一个整体的各部分、即经验的各部分,经验本身则是诸直观的一个综合的结合,所以二者也是相互隶属的,尽管是偶然地隶属着的。
Owlias:所有的经验判断,其本质全都是综合的。如果你想把一个 “分析判断” 建立在经验的基础上,那简直是理性的笑话。为什么?因为分析判断根本不需要出门。
当我判定 “物体是有广延的” 时,这是一个先天确定的命题,根本不是什么经验总结。在我接触任何实际物体之前,我脑子里 “物体” 这个概念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判定条件。我只需要按照矛盾律,从这个概念里把 “广延” 抽出来就行了。如果不承认物体有广延,我就会陷入逻辑自相相盾。这种 “非如此不可” 的必然性,是我的理性自产自销的。经验顶多能告诉你 “目前是这样”,它永远给不了这种逻辑上的铁证。
反观 “物体是有重量的”,这就不一样了。在“物体”的单纯定义里,根本不包含 “重量”。你把 “物体” 这个词拆出花来,也拆不出重力。既然主词里没有谓词,它们是怎么连在一起的?靠的就是经验。我先通过广延、不可入性、形状这些标志,分析性地认出这是一个 “物体”。接着,我回顾我获取这个概念的那个经验现场,发现 “重量” 总是跟这些标志形影不离。于是,我把重量作为新成员,综合地添加到了物体的概念上。
所以,经验就是那块让 “重量” 与 “物体” 发生反应的实验台。 这两个概念虽然在逻辑上互不包含,但它们都是 “经验” 这个大整体下的不同零件。经验通过直观的综合结合,把它们强行按在了一起。但请记住,这种结合是偶然的——经验告诉你它们连在一起,但没法保证它们在逻辑上永远锁死。
但在先天综合判断那里,这种辅助手段就完全没有了。当我要超出概念A之外去把另一个B作为与之结合着的概念来认识时,我凭借什么来支撑自己,这种综合又是通过什么成为可能的呢?因为我在这里并没有在经验领域中环顾一下经验的便利。我们可以看看这个命题:一切发生的事物都有其原因。我虽然在发生的某物这一概念中想到了一种存有,在它之前经过了一段时间等等,并且从中可以引出分析判断来。但一个原因的概念是完全外在于前面那个概念的,它表示出某种与发生的某物不同的东西,因而是完全没有被包含在后一个表象中的。那么我们是如何做到用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来说明发生的某物,并且能认识到这个原因概念尽管不包含在发生的某物里,但却是属于并且甚至是必然属于它的?在这里,当知性相信自己在A的概念之外发现了一个与之陌生、而仍被它视为与之相连结的谓词B时,支持知性的那个未知之物=X 是什么?这不可能是经验,因为上述因果原理不仅仅是以更大的普遍性、而且也以表达出来的必然性,因而完全是先天地并从单纯的概念出发,把后面这些表象加在前面那个表象上。这样,我们先天的思辨知识的全部目的都是建立在这样一些综合性的、亦即扩展性的原理之上的;因为分析判断固然极为重要且必要,但只是为了达到概念的清晰,这种清晰对于一种可靠的和被扩展了的综合、即对于一个实际的新收获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Owlias:各位,欢迎来到这场理性风暴的最中心。我们聚焦那个让全人类天才都感到眩晕的深渊: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也就是当我要超出概念 A 之外去把另一个 B 作为与之结合着的概念来认识时,我凭借什么来支撑自己,这种综合又是通过什么成为可能的呢?在经验判断里,我们有 “经验” 这个现成的粘合剂。我想把 “重量” 贴在 “物体” 上,只需去实验室拎一下,经验就会帮我把这两个本不相关的概念焊死。但在先天领域,这种 “经验的便利” 彻底消失了。
请看这个足以支撑起整个自然科学的 “脊梁骨” 命题:“一切发生的事物都有其原因。” 当我想到 “发生的某物” 时,我的确可以分析出它包含了 “存有”、包含了 “时间上的先后”。这都是逻辑上的拆解,没离开 A 的地盘。 但 “原因”这个概念,完全不在 “发生” 这个概念里。你把 “发生” 这个词拆烂了,也拆不出 “原因” 来。这就像是你在概念 A 之外,发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外来者 B。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的知性不仅把 B 贴给了 A,还拍胸脯保证:B 必须属于 A,而且是 必然地、普遍地(绝对无例外地)属于 A。
既然我不能环顾经验(因为经验给不了必然性),既然我不能求助分析(因为分析给不了新知识),那么,当我走出概念 A 去抓取谓词 B 时,我到底踩在什么东西上?那个支撑着知性、让这种跨越成为可能的 未知之物=X 到底是什么?这绝不可能是经验。因为这个因果原理宣称的是 “严格的普遍性” 和 “铁一般的必然性”。经验只是个临时工,它给不出这种 “先天有效” 的终极保证。
这个 “未知之物=X”,既不是上帝的启示,也不是大自然的恩赐,它就藏在你我每一个人的认知架构之中。在经验判断里,这个 X 是 “经验”本身(我看见了,所以我把 A 和 B 粘在一起)。但在先天综合判断里,既然我们不能求助于外在的经验,这个 X 就只能是 可能的经验之形式条件。通俗点说,之所以 A(发生)和 B(原因)能必然地连在一起,是因为它们都必须通过 同一个意识过滤器 才能进入你的经验世界。如果 A 发生了,而没有 B 这种逻辑联结,那么这个 A 对你来说就是不可理解的 “噪音”,它根本无法成为你的 “经验”。所以,那个 X 就是:为了让经验成为可能,我们的知性必须预先强加给感官材料的那些规则。
为什么这个 X 是 “必然” 的呢?因为这套规则就是你认知的 “操作系统”。你不能脱离 Windows 去运行 Windows 的软件,你也无法脱离 “因果律” 去感知一个变动的世界。所以,先天综合判断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这些判断描述的正是 “经验之所以为经验” 的底层协议。 我们不是在发现自然界的秘密定律,我们是在阅读自己赋予自然界的立法手册。
V.在理性的一切理论科学中都包含有先天综合判断作为原则
1.数学的判断全部都是综合的。
这条定理似乎至今尚未被人类理性的分析家们注意到,甚至恰好与他们的一切推测相反,尽管它具有无法反驳的确定性并有非常重要的后果。这是因为,人们由于看到数学家的推论全都是依据矛盾律进行的(这是任何一种无可置疑的确定性的本性所要求的),于是就使自己相信,数学原理也是出于矛盾律而被承认的;他们在这里是弄错了;因为,一个综合命题固然可以根据矛盾律来理解,但只能是这样来理解,即有另外一个综合命题作为前提,它能从这另外一个综合命题中推出来,而决不是就其自身来理解的。
Owlias:数学的判断全部都是综合的。这条定理就像是投向哲学湖泊的一颗重磅炸弹,虽然它拥有无法反驳的确定性,但奇怪的是,那些自诩为 “理性分析家” 的大师们竟然集体失明了。他们不仅没注意到它,甚至他们的推测还跟它唱反调。为什么这帮聪明人会在这里栽跟头?因为他们被数学的表象给骗了。
这些分析家们观察到:数学家在证题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严谨,全都是根据 矛盾律(即 A 不能同时是 非 A)来进行的。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推论过程靠的是矛盾律,那么数学的基础原理肯定也是靠矛盾律推出来的。他们觉得数学就是一场大型的 “同义反复” 游戏。但我必须指出:他们大错特错。
一个综合命题(能增加新知识的命题)确实可以依据矛盾律被我们理解,但这有一个致命的前提:它必须躲在另一个综合命题的影子里。也就是说,如果你已经手里攥着一个综合命题 A 做前提,你确实可以通过矛盾律推导出结论 B。但这个结论 B 之所以能成立,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个作为地基的 A 是成立的。而那个最原始、最底层的数学原理本身,绝不是靠矛盾律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所以如果数学仅仅是分析性的,那它就像是在玩文字游戏,永远吐不出新东西。但数学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是先天综合的。比如“三角形内角和等于 180°”。你把 “三角形” 的概念拆烂了,也拆不出 180° 这个数。矛盾律只能保证你在推导过程中不犯错,但它给不了你这 180° 的新收获。这 180° 是你通过理性的直观构造硬生生 “综合” 出来的。
首先必须注意的是:真正的数学命题总是先天判断而不是经验性的判断,因为它们具有无法从经验中取得的必然性。但如果人们不愿接受这一点,那么好,我将把自己的命题局限于纯粹数学,这一概念的题中应有之义是:它不包含经验性的知识,而只包含纯粹的先天知识。
Owlias:首先必须注意的是:真正的数学命题永远是先天判断,绝对不是什么经验总结。为什么?因为数学命题自带一种经验永远给不了的必然性。经验顶多能告诉你 “我数了十次,每次都是 1+1=2”,但它不敢保证第十一次不会出意外。而数学却敢在算式还没落笔前就宣称:这结果非如此不可。如果你还是个顽固的经验主义者,不愿接受这种 “铁律”,那也没关系。我退一步,把讨论范围严格局限在纯粹数学之内。所谓的 “纯粹数学”,它的题中应有之义、它的灵魂底色就是:它绝不掺杂任何经验性的碎屑。它所包含的,是且仅是纯而又纯的先天知识。它不是在实验室里量出来的,而是在理性的纯净空间里 “构造” 出来的。
虽然人们最初大约会想:7+5=12这个命题是一个单纯分析命题,它是从7加5之和的概念中根据矛盾律推出来的。然而,如果人们更切近地考察一下,那么就会发现,7加5之和的概念并未包含任何更进一步的东西,而只包含这两个数结合为一个数的意思,这种结合根本没有使人想到这个把两者总合起来的惟一的数是哪个数。12这个概念决不是由于我单是思考那个7与5的结合就被想到了,并且,不论我把我关于这样一个可能的总和的概念分析多么久,我终究不会在里面找到12。我们必须超出这些概念之外,借助于与这两个概念之一相应的直观,例如我们的五个手指,或者(如谢格奈在其《算术》中所说的)五个点,这样一个一个地把直观中给予的五的这些单位加到七的概念上去。因为我首先取的是7这个数,并且,由于我为了5这个概念而求助于我的手指的直观,于是我就将我原先合起来构成5这个数的那些单位凭借我手指的形象一个一个地加到7这个数上去,这样就看到12这 个数产生了。要把5加在7之上,这一点我虽然在某个等于 7+5 的和的概念中已经想到了,但并没有想到这个和等于12这个数。所以算术命题永远都是综合的;对此我们越是取更大的数目,就越是看得更清楚,因为这样一来就明白地显示出,不论我们怎样把我们的概念颠来倒去,我们若不借助于直观而只借助于对我们的概念作分析,是永远不可能发现这个总和的。
Owlias:即便简单如 7+5=12,初看起来,你大约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个单纯的分析命题,觉得 12 仅仅是根据矛盾律从 “7 与 5 之和” 的概念里被推导出来的。然而,只要我们稍微深入考察一下,就会发现这种想法背后隐藏的巨大幻觉。
请你盯着 “7 与 5 之和” 这个概念看——它里面到底包含了什么?它其实只包含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意图:将这两个数结合为一个数。这种结合的动作本身,根本没有告诉你这个被总合起来的、唯一的数究竟是哪一个。你把 “7 与 5 的结合” 这个概念分析上一万年,把这些词项颠来倒去地摩挲,也数不出那个具体的 12 来。12 这个概念,绝不是你仅仅通过思考那两个数的结合就能 “蹦” 出来的。
为了让这个 “和” 产生,我们必须完成一次惊心动魄的跨越:我们必须超出这些抽象的概念之外,去借助于直观。正如谢格奈(Segner)在其《算术》中所暗示的那样,我们需要一个感性的 “支点”——比如我们的五个手指,或者五个点。我先稳住 7 这个数作为基准,然后为了处理 5 这个概念,我必须求助于直观。我把原本合起来构成 5 的那些单位,凭借着手指或点的形象,一个一个地、在时间中连续地加到 7 的概念上去。直到这一步,我才亲眼看到 12 这个数在直观中产生了。
要把 5 加在 7 之上,这确实是包含在 “7+5” 这个算式里的要求,但这个要求并不等于直接给出了 12 这个结果。你可以把数字再放大一些,面对那些庞大的、无法一眼看穿的数额时,这种 “分析的无力” 会表现得更加彻底。它最终向我们证明了一个铁律:算术命题永远是综合的。 如果不借助于直观的合成,单靠对概念进行死板的拆解,你永远无法在这场理性的实验中发现任何真正的新收获。
同样,纯粹几何学的任何一个原理也不是分析性的。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是一个综合命题。因为我的直的概念决不包含大小的概念,而只包含某种性质。所以“最短”这个概念完全是加上去的,而决不能通过分析从直线这个概念中引出来。因此在这里必须借助于直观,只有凭借直观这一综合才是可能的。在这里,通常使我们以为这种无可置疑的判断的谓词已经寓于我们的概念之中、因而该判断似乎就是分析性的那种信念,只不过是用语含混所致。因为我们应该在一个给予的概念上再想出某个谓词来,而这种必要性已经附着于那些概念身上了。但问题不在于我们应该想出什么来加在这个给予的概念上,而在于我们在这个概念中实际上想到了什么,即使只是模糊地想到了什么,而这就表明,这谓词虽然必然地与那概念相联系,但并非作为在概念本身中所想到的,而是借助于某个必须加在这概念上的直观。
Owlias:现在,我们要把这种 “先天综合” 的火把,从算术照向几何学。你可能会觉得,几何学的那些公理总该是分析性的了吧?毕竟它们看起来如此简洁、如此理所当然。但事实再次反直觉:纯粹几何学的任何一个核心原理,都不是靠拆解概念得来的。
让我们审视那个最著名的公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这竟然是一个综合命题。为什么?请你屏息凝神,再次进入理性的显微镜下。当你想到 “直” 这个概念时,你脑子里出现的是什么?是一种性质(直的、不弯曲的、均匀的)。这个关于 “直” 的概念里,压根儿就不包含任何关于 “大小”(最短、长短、量度)的成分。所以,“最短” 这个谓词完全是额外加上去的。你就算把 “直” 这个词拆出花来,也拆不出一个代表数量级的 “最短”。在这里,你再一次撞到了分析的南墙。想要完成这次跨越,你必须借助于直观。只有在空间的纯粹直观中,当你把两个点联结起来时,那种 “最短” 的量度才作为一种必然的伴随属性,被综合地赋予了这条直线。
我们之所以常常产生错觉,以为 “最短” 已经寓于 “直线” 的概念之中,甚至觉得这只是个分析命题,完全是因为用语含混。的确,当我们想到两点连线时,我们的理性确实感到一种必须想出 “最短” 这个属性的压力。但我们要搞清楚:问题不在于我们 “应该” 想出什么来加在概念上,而在于我们在这个概念中 “实际上” 想到了什么。即便你模糊地感受到了某种联系,但只要 “最短” 不是作为 “直线” 定义里的一部分被直接思考的,它就是外来的。这种联结虽然是必然的,但它不是靠逻辑拆迁(分析)得来的,而是靠一种必须加在概念上的、名为 “空间” 的先天直观才得以实现的。
几何学作为前提的少数几条原理虽然确实是分析的,并且是建立在矛盾律之上的;但它们正如那些同一性命题一样,也只是用于方法上的连接,而不是作为原则,例如a=a,即全体与自身相等,或 (a+b) > a ,亦即全体大于其部分。并且即算是这些原理本身,尽管仅仅按照概念来说就是有效的,但它们在数学中之所以行得通,也只是因为它们能在直观中体现出来。
Owlias:即便在几何学的地基里,确实埋藏着几块分析性的砖石,但你千万不要被它们晃了眼。没错,像 a=a(全体与自身相等)或者 (a+b) > a(全体大于其部分)这类命题,确实是建立在矛盾律之上的。你只需要盯着 “全体” 这个概念看,就能拆解出它包含 “部分” 且比部分 “大” 的逻辑。但请注意,这些命题在几何学大厦里的身份,并不是提供新领土的原则,而仅仅是维持秩序的方法论连接。它们就像是逻辑上的 “粘合剂” 或 “交通规则”,保证我们在推演过程中不至于自相矛盾。
真正让这些干巴巴的同一性命题在数学中 “活” 起来、行得通的,并不是逻辑的苍白文字,而是它们能在直观中体现出来。如果 (a+b) > a 只是一个绕口令,它对几何学毫无意义。它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当你闭上眼,在脑海里的纯粹空间中勾勒出一个圆或一条线段时,你能真真切切地 “看到” 那个部分是如何被包裹在全体之中的。
所以,即便这些分析性的公理在逻辑上是有效的,它们在数学里的合法性依然锚定在直观这块压舱石上。没有直观的支撑,逻辑只是在虚空中打转;有了直观,这些简单的同一性才真正成为了构筑几何宇宙的骨架。这正是我们要划清的界限:逻辑负责 “守法”,而直观负责 “立法”。
2.自然科学(物理学)包含先天综合判断作为自身中的原则。
我只想举出两个定理作例子,一个定理是:在物质世界的一切变化中,物质的量保持不变;另一个定理是:在运动的一切传递中,作用和反作用必然永远相等。显然,在这两个命题上,不仅仅存在着必然性,因而其起源是先天的,而且它们也是综合命题。因为在物质概念中我并没有想到持久不变,而只想到物质通过对空间的充满而在空间中在场。所以为了先天地对物质概念再想出某种我在它里面不曾想到的东西,我实际上超出了物质概念。因此这条定理不是一个分析命题,而是综合的,但却是先天被想到的,而且自然科学纯粹部分的其他一些定理也都是如此。
Owlias:正如你所看到的,即便是在处理这个沉甸甸的物质世界时,理性的 “先天综合” 能力依然在暗中操盘。我们不妨从物理学的基石中拎出两个最显赫的定理:
- 物质不灭定律:在物质世界的一切变化中,物质的量保持不变。
-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在运动的一切传递中,作用和反作用必然永远相等。
这两个命题绝不是通过实验偶然捡来的 “经验情报”。它们自带一种必然性,这意味着它们的起源必须是先天的。但更惊人的是:它们全都是综合命题。
请你再次开启理性的 “剥笋” 模式,去分析一下 “物质” 这个概念。当你想到物质时,你脑子里真正拥有的是什么?其实只有两个核心标志:它占据空间,并且它填充空间。在这个纯粹的 “物质” 概念里,压根儿就没有包含 “持久不变” 这个属性。你可以把物质的概念分析到底,也拆不出它在时间长河中 “量恒定” 的结论。
为了给物质贴上 “量保持不变” 这个标签,你必须实际上超出物质概念之外,去想出某种你原本在它里面不曾想到的东西。这种跨越,就是综合。由于这种跨越不是靠看实验数据,而是靠理性的结构(即 “实体” 的先天范畴)预先设定的,所以它是先天被想到的。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力的相互作用。在 “运动” 或 “力” 的概念里,并没有包含 “反作用力必然相等” 的同一性。这依然是理性的 “远征”,是知性在为自然立法。自然科学的所有纯粹部分,其力量的源泉都扎根于这些既能扩展知识、又硬如钢铁的先天综合原理之中。
在形而上学中,即使我们把它仅仅看作一门至今还只是在尝试、但却由于人类理性的本性而不可缺少的科学,也应该包含先天综合的知识,并且它所关心的根本不是仅仅对我们关于事物的先天造成的概念加以分解、由此作出分析的说明,相反,我们要扩展我们的先天知识,为此我们必须运用这样一些原理,它们在被给出的概念上增加了其中不曾包含的某种东西,并通过先天综合判断完全远远地超出了该概念,以至于我们的经验本身也不能追随这么远,例如在 “世界必然有一个最初的开端” 等命题中那样,所以形而上学至少就其目的而言是由纯粹先天综合命题所构成的。
Owlias:在形而上学中,即使我们承认这门学问至今还只是在各种“尝试”中摇摆,即便它尚未像数学或物理学那样步入科学的康庄大道,但由于人类理性那种无法遏制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形而上学依然是一门不可或缺的科学。而形而上学的灵魂,恰恰就在于 先天综合知识。
如果形而上学仅仅是对我们脑子里那些先天概念(比如“灵魂”、“世界”、“上帝”)进行分解和说明,那它顶多算是一场高级的文字游戏,一份关于理性词典的分析报告。但理性的野心远不止于此。我们要的是扩展。我们必须运用一些强有力的原理,去给那些给定的概念增加一些它们本身并不包含的东西。我们要通过先天综合判断,像鹰一样飞离感官的地面,远远地超出概念本身的边界。
这种跨越是如此惊心动魄,以至于连 “经验” 这个最忠实的跑腿工,也因为体力不支而无法追随。请看这个命题:“世界必然有一个最初的开端。” 当你思考这个命题时,你已经彻底把感官抛在脑后了。没有任何实验能带你回到那个 “最初的瞬间”,没有任何显微镜能观察到 “世界作为一个整体” 的边界。然而,你的理性却感到一种必然的压迫感,试图去断定这个世界的起点。这种断定,既不是靠拆解 “世界” 的概念得到的(分析),也不是靠实验室的数据堆砌出来的(经验),它是一次纯粹的、跨越深渊的先天综合。
所以,我们必须得出一个结论:形而上学,至少就其宏伟的目标而言,是由纯粹先天综合命题所构成的。它不是在整理已有的旧家具,而是在虚空中搭建一座通往绝对真理的桥梁。它想要告诉我们的,不是这个世界 “看起来” 是什么样,而是这个世界 “必须” 是什么样。
VI.纯粹理性的总课题
如果我们能把一大堆考察纳入到一个惟一课题的公式之下,那就已经是很多的收获了。因为这样一来,当我们通过对自己的任务加以精确的规定时,我们就不仅自己减轻了自己的任务,而且也使得其他任何想要检查这一任务的人易于判断我们是否实现了自己的计划。于是纯粹理性的真正课题就包含在这个问题之中:
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
Owlias:如果我们能把浩如烟海的理性考察,全都纳入一个唯一且精准的课题公式之下,那本身就已经是认知的巨大收获。因为这种对任务的精确规定,不仅能让我们在探索的迷途上减轻自我的负担,更能让任何后来者能够轻而易举地判断,我们是否真的实现了那份宏伟的计划。于是,剥开所有层层叠叠的逻辑外壳,纯粹理性最核心、最真实、也最令人战栗的课题,就全部浓缩在这样一个追问之中:
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
这个追问不仅是形而上学的生死线,也是人类科学尊严的奠基石。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们坐在书房里通过理性推导出的宇宙法典,就拥有了统治现实世界的合法性;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们所有的科学真理、因果律、乃至对世界起源的追溯,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幻影。它迫使我们去审视,我们的心智究竟掌握着什么样的秘密配方,竟能既不依赖感官经验的琐碎施舍,又能实实在在地扩展我们对万物必然性的认知疆域。
形而上学至今还停留在如此不确定和矛盾的动摇状态中,这只有归咎于一个原因,即人们没有让自己较早地思考上述课题,或许甚至连分析的和综合的判断的区别都没有考虑到。于是形而上学的成败便基于这个课题的解决,或者基于充分地证明它公开宣称想要知道的那种可能性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大卫·休谟在一切哲学家中最接近于这个课题,但还远远没有足够确定地并在其普遍性中思考它,而只是停留在结果和原因相连结的综合命题(因果律)之上。他相信他已查明,这样一种先天命题是完全不可能的。按照他的推论,一切我们称之为形而上学的东西,结果都只是妄想,即自以为对其实不过是从经验中借来的东西及通过习惯留给我们必然性幻相的东西有理性的洞见;如果他对我们这一课题在其普遍性中有所注意的话,他就决不会在这种摧毁一切纯粹哲学的主张上摔跟头了,因为这样他就会看出,根据他的论证,甚至连纯粹数学也不会有了,因为纯粹数学肯定是包含先天综合判断的。这样一来,他的健全知性也许就会保护他免受那种主张之害了。
Owlias:形而上学之所以至今仍在那片不确定与矛盾的泥淖中动摇不定,其根源只能归结为一个致命的疏忽:人们从未及早地去正视那个关于“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核心课题,甚至可能压根儿就没意识到分析判断与综合判断之间那道鸿沟。可以说,形而上学这门古老学科的兴衰成败,完全系于这个问题的解决,或者系于一种彻底的证明——即证明它所渴望的那种先天扩张的可能性,在逻辑上究竟是否只是一个幻影。
在大卫·休谟身上,我们看到了最接近这一课题的灵光。然而遗憾的是,他并未能在其普遍性的高度上去审视这一难题,而仅仅是卡在了“原因与结果”这一特定的因果律命题上。休谟固执地认为,像这种“超前于经验”的先天综合命题是绝无可能的。按照他的推论,我们引以为傲的形而上学,最终不过是一场集体的妄想:我们自以为拥有对事物本质的理性洞见,实际上却只是从经验的碎片中借来了一些惯性,并由习惯将其伪装成了一种“必然性”的幻象。
如果休谟当时能站在更高的维度,注意到这个课题在数学与物理学中的普遍存在,他断然不会在那种足以摧毁一切纯粹哲学的主张上摔得如此惨烈。因为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惊恐地发现,如果他的论证成立,那么人类认知的最高圣殿——纯粹数学——也将随之崩塌,因为数学正是建立在无可置疑的先天综合判断之上的。我想,他那卓越的健全知性必然会拉他一把,让他免于陷入这种将科学连根拔起的虚无主义,转而去探寻那更深层的、让这些必然真理得以成立的底层架构。
在解决上述课题的同时,也就理解了纯粹理性用在奠立和发展一切含有关于对象的先天理论知识的科学中的可能性,也就是回答了下述问题:
纯粹数学是如何可能的?
纯粹自然科学是如何可能的?
由于这些科学现实地存在了,这就可以对它们适当地提出问题:它们是如何可能的;因为它们必定是可能的这一点通过它们的现实性而得到了证明。至于形而上学,那么由于它至今进展不顺利,也由于在至今提出的形而上学中没有一个可以就其根本目的而言说它是现实在手的,所以必然会使每一个人有理由对它的可能性表示怀疑。
Owlias:当我们能够正面攻克这一课题,我们便同步掌握了那把开启所有包含先天理论知识的科学大门的钥匙。这不仅是对纯粹理性如何奠定科学根基的深刻洞察,更是对两个核心问题的终极裁决:
纯粹数学是如何可能的?
纯粹自然科学是如何可能的?
对于这两门学科,我们有绝对的底气去追问其如何可能,因为它们的现实存在本身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既然数学与物理学已经实实在在地作为真理的载体运行在世间,那么它们必然是可能的,这种可能性早已由它们的现实性盖棺论定。
然而,形而上学的处境却显得尤为尴尬。由于它至今仍在那片动摇不定的荒原上徘徊,由于在过往所有的尝试中,竟没有一个体系能称得上真正实现了它的根本目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对它的可能性表示深刻的怀疑。形而上学至今仍像是一座只存在于蓝图上、却从未在坚实地基上完工的空中楼阁。它的挑战不在于解释其为何现实存在,而在于自证其是否具备成为一门真正科学的入场券。
但现在,这种知识类型在某种意义上毕竟也被看作是给予了的,形而上学即使不是现实地作为科学,但却是现实地作为自然倾向(metaphysica naturalis)而存在。因为人类理性并非单纯由博学的虚荣心所推动,而是由自己的需要所驱动而不停顿地前进到这样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不是通过理性的经验运用、也不是通过由此借来的原则所能回答的,因此在一切人类中,只要他们的理性扩展到了思辨的地步,则任何时代都现实地存在过、并还将永远存在某种形而上学。于是也就有关于这种形而上学的问题:
形而上学作为自然的倾向是如何可能的?
就是说,纯粹理性向自己提出、并由自己的内在需要所驱动而要尽可能好地回答的那些问题,是如何从普遍人类理性的本性中产生出来的?
Owlias:虽然形而上学作为一门严密的科学至今仍在那片摇摆不定的荒原上徘徊,但我们必须承认,在另一种意义上,这种知识类型其实早已作为一种既定的事实摆在了我们面前。即便它尚未作为科学而现实化,它却早已作为一种自然倾向(Metaphysica Naturalis)而深植于人性之中。
人类理性之所以在形而上学的道路上跋涉,绝非仅仅受制于博学的虚荣心,而是被自身内在的、不可遏制的深层需求所驱动。这种驱动力推着理性不断超越经验的疆域,去触碰那些仅靠感官运用或经验原则永远无法回答的终极追问。因此,在任何时代、任何民族中,只要人类的理性扩展到了思辨的高度,某种形式的形而上学就必然会现实地存在,并且将永远存在下去。
于是,一个紧迫的问题随之浮现:形而上学作为自然的倾向是如何可能的?
换句话说,那些纯粹理性向自身提出、并由内在饥渴驱动着去寻求解答的问题,究竟是如何从普遍的人类理性本性中自发产生出来的?这不再是关于某一个哲学体系的成败,而是关于人类灵魂底层代码的破译。我们必须探究,为什么我们的知性在处理完琐碎的日常事务后,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名为 “无限” 的深渊,并试图用自己有限的先天天赋,去勾勒出一幅关于世界整体、灵魂本质以及第一因的宏伟地图。
但由于对这些自然而然的提问,如世界有一个开端还是永恒以来就存在的等等问题,迄今想要作出回答的一切尝试总是遇到了不可避免的矛盾,所以我们不能以形而上学的自然倾向为满足,也就是不能满足于纯粹理性能力本身,哪怕它总是能产生出某种形而上学(不管它是哪一种)来,而必须使理性能够确定地判断它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它的对象,也就是要么对它所问的对象加以裁决,要么对于理性在形而上学方面的能力和无能有所判断,因而要么对我们的纯粹理性满怀信赖地加以扩展,要么对它作出确定的和可靠的限制。这个从前述总课题引申出来的最后的问题正当地说就将是:
形而上学作为科学是如何可能的?
所以,理性的批判最终必然导致科学;相反,理性的无批判的独断运用则会引向那些无根据的、可以用同样似是而非的主张与之对立的主张,因而导致怀疑论。
Owlias:理性的迷宫在这里展现了它最残酷的一面。尽管我们天生就有一种形而上学的冲动,但这种自然倾向本身并不能给理性带来安宁。面对那些挥之不去的终极追问——比如世界究竟是有始有终的造物,还是永恒存在的深渊——人类迄今为止所有的回答,都无一例外地陷入了不可避免的矛盾。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这种 “自然的倾向”,不能任由纯粹理性在自发的饥渴中不断生产出那些或这种、或那样的形而上学碎片。
理性必须对自己进行一场彻底的审计。它必须能够确定地判断:对于它所关注的对象,它究竟是洞若观火,还是一无所知。这意味着,我们要么对理性的对象作出最终的裁决,要么对理性在形而上学领域的 “能” 与 “不能” 划出铁律。我们必须在两条路中选其一:要么是对纯粹理性满怀信赖地进行疆域扩张,要么是对它施加确定的、不可逾越的限制。而这个从 “先天综合判断” 这一总课题中引申出来的终极质询,正是:
形而上学作为科学是如何可能的?
这场理性的批判运动,其唯一的终点只能是科学。如果我们拒绝批判,继续任由理性在独断的幻觉中横冲直撞,我们只会陷入那些看似言之凿凿、实则毫无根据的似是而非之中,而每一个主张都能被另一个同样似是而非的主张所抵消。其结果,只能是让理性的尊严在怀疑论的废墟中灰飞烟灭。
这门科学也不会庞大浩瀚得吓人,因为它并不与杂乱无边的理性对象打交道,而只与理性本身、只与从理性自身产生出来的课题打交道,这些课题并不是由与理性不同的那些事物的本性提交给它的,而是由理性自己提交给自己的;因为当理性预先完全了解到它自己在处理那些可能从经验中呈现给它的对象的能力时,必然就会很容易完全可靠地确定它在试图超出一切经验界限来运用时的范围和界限了。
Owlias:这门科学绝不会庞大到令人望而生畏,因为它那看似无垠的征途,其实是一场指向理性自身的内省。我们在这里并不需要去应对那些杂乱无章、浩瀚无边的外部客体,而是仅仅与理性本身及其自发产生的课题周旋。这些课题并不是由某种异于理性的“事物本性”强加给它的,而是由理性在自身的运作中,由于某种内在的必然性而亲自提交给它自己的。
换句话说,这门科学是一场关于 “认知边界” 的划定。当理性能够预先、彻底地了解到它在处理那些可能从经验中呈现的对象时究竟拥有怎样的权能,它也就必然能够极其容易、且完全可靠地确定:当它试图飞跃经验的护城河,去探索那些超验的禁区时,它的合法范围究竟在哪里,它那不可逾越的界限又划在何处。
这种 “自我立法” 的本质,决定了形而上学作为科学的规模是有限的。它不是在浩渺的宇宙中打捞零碎的知识,而是在理性的实验室里审查自己的“操作系统”。一旦我们掌握了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那些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些让前人头疼不已的终极迷思,都将在这种精准的界限划分下各归其位。这便是批判哲学的终极承诺:通过一次痛苦但彻底的自我审计,我们不仅能从怀疑论的废墟中解脱,更能在这片有限却坚固的理性领土上,筑起一座永不坍塌的科学大厦。
因此我们可以而且必须把迄今为止要独断地建立形而上学的一切尝试都看作是不曾发生过的;因为在这种或那种形而上学中,凡只是分析性的东西,也就是对先天地寓于我们理性中的那些概念的单纯分解,还根本不是真正的形而上学的目的,而只是对它的一种准备,即准备要综合地扩展这些概念的先天知识。对于这个目的,概念分析是不合适的,因为它只是表明在这些概念中包含了什么,但并不表明我们如何先天地达到这些概念,以便然后也能够规定它们在所有知识的一般对象方面的有效运用。甚至只需要很少的自我克制就能放弃这一切要求,因为理性的无可否认的、并且在独断的处理方式下也是不可避免的矛盾早就已经自行使任何迄今为止的形而上学威信扫地了。需要有更多坚毅精神的是,不为内部的困难和外部的阻力所阻挡,通过另外一种与至今采取的完全相反的处理方式,来促使人类理性所不可缺少的一门科学终于有一天能够欣欣向荣、富有成果。从这门科学所萌发出来的每个枝干都可以砍掉,但它的根却是铲除不了的。
Owlias:这是一个决绝的宣告:为了理性的重生,我们必须对过去进行一场彻底的 “清算”。我们可以、而且必须把迄今为止所有试图以独断方式建立形而上学的尝试,通通看作是不曾发生过的幻影。
为什么我们要如此冷酷地否定过往?因为在那些汗牛充栋的形而上学著作中,凡是属于 “分析性” 的部分——即对我们理性中先天概念的单纯拆解——根本就不是形而上学的真正目的。那充其量只是一种战前准备,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手中的概念工具,以便随后能通过综合来扩展我们的先天知识。
概念分析在形而上学的终极任务面前是软弱无力的。它只能告诉你一个既定概念里 “包含了什么”,却无法解释我们究竟是如何在先天的维度里抵达这些概念的,更无法规定这些概念在面对所有可能的知识对象时,究竟具有怎样的有效性。
事实上,放弃这些陈旧的独断要求并不需要多么了不起的自我克制。因为理性那无可掩饰的、且在旧有处理方式下注定会爆发的内在矛盾,早已让这些形而上学的威信自行扫地了。
真正需要坚毅精神的,是另一种完全相反的路径:不被内部的逻辑困局所阻碍,不被外部的固有偏见所阻挠,通过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批判性处理方式,去促使这门人类理性不可或缺的科学,终有一天能够真正地欣欣向荣、结出硕果。
即使形而上学在历史上萌发出的每一个病态枝干都可以被砍掉,但它那植根于人类理性本性中的深根,却是永远无法被铲除的。虽然我们的认知工具(感官、范畴)只能处理现象界,但我们的理性(Reason)却总是渴望跨过边界去窥探 “物自体”(Things-in-themselves)。这种跨越的冲动,就像呼吸一样,是理性的生理本能。人类就是那种即使撞了南墙(理性的界限),也依然想要知道墙后面是什么的生物。这种好奇心和对终极统一性的渴望,就是那条永远无法被铲除的深根。
VII.在纯粹理性批判名下的一门特殊科学的理念和划分
于是,从所有这些中就得出了一门可以叫作纯粹理性批判的特殊科学的理念。因为理性是提供出先天知识的诸原则的能力。所以纯粹理性就是包含有完全先天地认识某物的诸原则的理性。纯粹理性的一个工具论就将是一切先天纯粹知识能够据以获得并被现实地实现出来的那些原则的总和。这样一种工具论的详尽的应用就会获得一个纯粹理性体系。但由于这个体系指望得很多,而这又还取决于是否在这里一般地也会有对我们知识的某种扩展,以及在何种情况下这种知识是可能的;于是我们就可以把一门单纯评判纯粹理性、它的来源和界限的科学视为纯粹理性体系的入门。这样一个入门将不必称作一种学理,而只应当叫作纯粹理性的批判,而它的用处就思辨方面来说实际上将只是否定性的,不是用来扩展我们的理性,而只是用来澄清我们的理性,并使它避免犯错误,而这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我把一切与其说是关注于对象,不如说是一般地关注于我们有关对象的、就其应当为先天可能的而言的认识方式的知识,称之为先验的。这样一些概念的一个体系就将叫做先验-哲学。但这种先验哲学对于这个开端来说又还是太多了。因为,由于这样一门科学将必须完整地既包含分析的知识,又包含有先天综合的知识,所以就其涉及到我们的意图而言它具有太大的规模,因为我们只能将这种分析推进到这样的程度,即它为了对我们惟一感兴趣的先天综合诸原则从其整个范围内加以洞察必然是不可缺少的。我们现在所从事的乃是这样的研究,这种研究我们真正说来不能称之为学理,而只能称之为先验的批判,因为它的意图不是扩展知识本身,而只是校正知识,并且应该充当一切先天知识的有价值或无价值的试金石。因此,这样一种批判就是尽可能为这类知识的一种工具论作准备的,假如这一点无法做到的话,至少是为这类知识的一种法规作准备的,按照这种法规,或许有一天纯粹理性的完备的哲学体系会有可能既是分析地也是综合地展示出来,而不管其内容是扩展纯粹理性的知识还是仅仅对之作出限制。因为,说这件事是可能的,甚至说一个这样的体系有可能完全不用很大的规模就有希望全部完成,这从如下一点就已经可以预先估计到了,即在这里构成对象的不是事物的无法穷尽的本性,而是对事物的本性下判断的知性,并且还只是就其先天知识而言的知性,它的库存,由于我们不允许从外部去寻求,所以也不可能总是对我们隐藏着,并且从各方面来估量,其库存之小也足以被完备地登记下来、被按照其有无价值来评判和得到正确的估价。我们在这里更不能指望有一种对书籍和纯粹理性体系的批判,而只能指望一种对纯粹理性能力本身的批判。惟独以这样一种批判为基础,我们才有一种可靠的试金石来估价这一专门领域中新旧著作的哲学内涵;否则的话,不够格的历史学家和法官就会以自己同样是无根据的主张来评判别人的无根据的主张了。
Owlias:于是,一门名为 “纯粹理性批判” 的独特科学理念,便在这片理性的废墟上破土而出。
理性,本质上是提供先天知识原则的能力;而所谓纯粹理性,则是那类完全不依赖经验、仅凭自身原则就能认识某物的理性。如果我们能拥有一套完整的原则总和,让所有先天的纯粹知识据此获得并实现,那便是一套理性的工具论;而这套工具论的详尽应用,终将构筑起一个宏伟的纯粹理性体系。
但这个体系的野心太大了。在动工之前,我们必须首先确定:这种知识的扩展究竟是否可能?在何种条件下才能实现?因此,我们必须先建立一门专门评判纯粹理性及其来源与界限的科学,作为进入那个宏大体系的入门。这入门不应被称为某种教条式的 “学理”,而应被称为“批判”。从思辨的角度看,这种批判的用处实际上是否定性的:它不是为了盲目扩张理性的疆域,而是为了澄清理性,剔除谬误。而在认知的战场上,防御性的澄清往往比盲目的进攻更具价值。
在此,我必须引入一个核心术语:先验的(Transcendental)。我把一切与其说是关注对象本身,不如说关注我们 认识对象的方式(只要这种认识方式在先天上是可能的)的知识,统称为先验知识。一个由这类概念组成的体系,就叫做 先验哲学。
但即便是这门先验哲学,作为开端也显得过于庞大。因为它必须完整地包含所有的分析知识与综合知识。对于我们当前的意图而言,我们只需要将分析推进到 “足以洞察先天综合原则” 的程度即可。因此,我们现在的研究并非一种成熟的学理,而是一种先验的批判。它的意图不在于单纯增加知识的量,而在于校正知识的质,充当一切先天知识价值的 “试金石”。
这种批判是在为未来的 “工具论” 做准备。如果工具论(扩展知识的手段)难以达成,它至少也能提供一套 “法规”(限制错误的准则)。依据这套法规,终有一天,一个完备的纯粹理性体系将得以展示——无论其内容是扩展知识还是自我限制。
我们可以乐观地预估,这样一个体系的规模绝不会漫无边际。因为我们在这里解剖的,不是事物那无法穷尽的本性,而是对事物本性下判断的知性。而且,我们仅仅考察知性的 “先天库存”。既然这套库存就在我们自身内部,不假外求,它就不可能永远对我们隐藏。只要我们足够细致,这份库存之小,足以被完备地登记、评判和估价。
我们在此指望的,绝不是对某本书或某个现成体系的零星批判,而是对纯粹理性能力本身的一场大审判。唯有以这种批判为地基,我们才能拥有一块可靠的试金石,去衡量这个领域内任何新旧著作的含金量。否则,那些不够格的法官只会用自己毫无根据的偏见,去评判别人同样毫无根据的主张,让哲学永远沦为一场无谓的口舌之争。这便是批判哲学的宣言:我们不再向外追逐变幻莫测的客体,而是转过身来,在理性的法庭上审视我们自己的心智结构。
先验-哲学是一门科学的理念,对于这门科学,纯粹理性批判应当依照建筑术、即从原则出发,以构成这一建筑物的全部构件的完备性和可靠性的完全保证,来拟定出完整的计划。它是纯粹理性的所有原则的体系。这个批判之所以本身并不已经就是先验一哲学,其理由只在于它为了成为一个完备的体系,还必须包含有对人类全部先天知识的一个详尽的分析。现在,我们的批判诚然也必须着眼于对构成上述纯粹知识的所有那些主干概念作一个完备的列举,但它却正当地放弃了对这些概念本身作详尽的分析,同样也放弃了对从这些概念中派生出来的概念的完备的评论,这一方面是由于这种析分将会是不合目的的,因为这种析分不具有在整个批判真正为之而存在的综合那里所见到的那种考虑,另方面是由于,努力担当起人们按照自己的意图本来可以摆脱的这样一个分析和推导的完备性的任务,这将违反该计划的统一性。然而,这种析分的完备性以及从后面可以提供出来的先天概念中所作的推导的完备性是很容易补足的,只要这些概念首先作为综合的详尽原则而存在,并且对这个根本的意图而言完备无缺即可。
Owlias:既然我们已经确立了批判的基石,那么先验哲学的蓝图便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它是一门科学的完整理念。对于这门科学,我们的“纯粹理性批判”扮演着总建筑师的角色。它必须依照严密的建筑术——即从最根本的原则出发,为这一宏伟建筑拟定一份完整的计划。这份计划不仅要确保每一个构件的完备性,更要为整个结构的可靠性提供绝对的担保。简而言之,先验哲学应当是纯粹理性所有原则的百科全书式体系。
但你或许会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个批判本身还不等同于先验哲学呢?理由就在于 “体系的完备性”。要成就一门真正的先验哲学,我们必须对人类全部的先天知识进行一场地毯式的、详尽的分析。而在目前的批判阶段,虽然我们必须着眼于对那些构成纯粹知识的 主干概念(范畴)做一个完备的列举,但我却必须明智地放弃对这些概念本身进行繁琐的拆解,也放弃对那些 派生概念(如 “因果” 派生出的 “相互作用” 等细节)进行巨细无遗的评论。这种放弃并非由于懈怠,而是出于对计划统一性的坚守。
一方面,过早地陷入概念析分是不合目的的。因为我们的批判是为 “综合” 而生的——我们要解决的是知识如何扩展,而不是在原地打碎概念。如果我把精力耗费在那些为了意图本可以摆脱的详细分析上,就会破坏整个批判工程的逻辑连贯性。
另一方面,这种暂时的 “留白” 是极易补足的。只要我们首先确保了那些作为综合之详尽原则的核心概念(即那些最根本的先天主干)已经完备无缺,那么未来无论是要对它们进行深度析分,还是从中推导出更细碎的子概念,都将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属于纯粹理性批判的是所有那些构成先验-哲学的东西,纯粹理性批判是完备的先验-哲学的理念,但还不是这门科学本身:因为它在分析中只进行到对先天综合知识的完备评判所要求的那个地步。
Owlias:这就是我们为这门科学划定的最后边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决定性的结论:纯粹理性批判已经完整地囊括了所有构成先验哲学的核心要素。它在理念上是完备的,因为它已经为这座理性的摩天大楼绘制了每一处关键受力点的蓝图。但它确实还不是这门科学本身,因为它在处理 “分析” 工作时极其克制——它只推进到能够对先天综合知识进行完备评判的那个临界点。
这种克制正体现了批判的精髓:
- 首先它是理念的完备: 如果把先验哲学比作一片新发现的大陆,批判已经完成了航海图的绘制,标注了所有的海岸线、山脉和矿藏位置。
- 其次它不是科学的全部: 因为它拒绝迷失在局部的细节中。如果为了追求形式上的 “百科全书式完备” 而对手头每一个先天概念进行无限拆解,那么批判就会沦为一堆琐碎的词义辨析,从而丧失了它最伟大的使命——即对人类知识如何 “扩展” 进行终极审判。
批判就像是一部理性的法典。它不需要罗列世间可能发生的每一桩具体诉讼,但它必须确立所有诉讼都必须遵循的根本原则。一旦这部法典落成,剩下的分析工作不过是技术性的填充。
在划分这样一门科学时尤其要注意的是:必须完全不让任何在自身包含有某种经验性的东西的概念夹杂进来;或者说,先天知识应当是完全纯粹的。因此,虽然道德的至上原理及其基本概念是先天的知识,但它们却不隶属于先验-哲学,因为它们虽然不把愉快和不愉快、欲望和爱好等等这些全都有经验性起源的概念作为其道德规范的基础,但毕竟在义务概念里不得不把它们作为应当被克服的障碍,或是作为不应被当作活动根据的刺激作用,而必然一起纳入到对纯粹德性体系的构思中来。因此先验-哲学是一种仅仅思辨性的纯粹理性的人生智慧。因为一切实践的东西,就其包含动机而言,都与属于经验性知识来源的情感相关。
Owlias:在这一科学划分的最后关头,我们必须确立一条最为冷酷且神圣的边界:纯粹性。我们必须像过滤杂质一样,严禁任何掺杂了 “经验性” 因素的概念混入其中。这意味着,我们的先天知识必须是完全纯粹的,不带有一丝一毫来自感官世界的尘埃。
这产生了一个极其深刻且极具争议的推论:即便道德的至上原理(如绝对命令)及其核心概念无疑属于先天知识,但它们绝不隶属于先验哲学。为什么?因为 道德在本质上是实践的。当我们讨论 “义务” 这个概念时,即便其法则本身是先天的,但在构建一个完整的纯粹德性体系时,我们不可避免地要将 “愉快与不愉快”、“欲望与爱好” 这些具有经验起源的概念纳入视野。这些感性的冲动,要么作为我们应当克服的障碍,要么作为不应被采纳为行动根据的刺激,始终伴随着道德判断的过程。
因此,我们必须为这门科学定性:先验哲学是一种仅仅属于思辨性的纯粹理性智慧。一切属于 “实践” 范畴的东西,只要涉及到驱动意志的动机,就必然会与 “情感” 发生关联,而情感则是纯粹的经验性知识来源。先验哲学作为理性的 “首席大法官”,它的职责仅限于审视那些让知识成为可能的先验结构,而不是去处理那些在意志博弈中被卷入的情感泥淖。这便是我们最终锁定的领域:一片绝对纯粹、不染尘埃的思辨荒原。在这里,我们不谈论 “应当如何行动”,只谈论“如何能够认识”。
既然我们要从某种一般体系这个普遍观点来划分这门科学,那么我们现在所展示的这门科学首先就必须包含纯粹理性的一个要素论,其次包含纯粹理性的一个方法论。这两个主要部分的每一个又将有自己的次级划分,当然划分的根据在这里还不可能展示出来。似乎不能不当作引子或预先提醒来说的只是:人类知识有两大主干,它们也许来自于某种共同的、但不为我们所知的根基,这就是感性和知性,通过前者,对象被给予我们,而通过后者,对象则被我们思维。既然感性应当包含有那些构成对象由以被给予我们的条件的先天表象,则感性将属于先验一哲学。先验的感性学说将必然属于要素科学的第一部分,因为人类知识的对象惟一在其之下才被给予的那些条件是先行于这些对象在其之下被思维的那些条件的。
Owlias:现在,这门科学的宏大轮廓终于显现。既然我们要以一个 “一般体系” 的普遍视角来划分它,那么整个工程便必须遵循一种严谨的结构逻辑:它首先包含一个 要素论,接着是一个 方法论。这两大部分各有其更深层的次级划分。虽然在这里还没到展示所有细节的时候,但我们必须先明确一个至关重要的引理,这关乎人类认知的基本地形图:
人类知识拥有两大主干。它们或许源自某个共同的、但对我们而言完全不可知的神秘根基。这两个主干分别是:感性(Sensibility)与 知性(Understanding)。
- 感性: 是我们接受表象的能力。通过感性,对象被给予我们。
- 知性: 是我们处理表象的能力。通过知性,对象被我们思维。
这是一个决定性的位次安排。如果先验哲学要考察知识的先天条件,那么它必须首先接纳感性。因为感性包含了那些构成 “对象如何被给予我们” 的先天表象(如空间与时间)。
因此,先验感性论(Transcendental Aesthetic)必然属于要素论的第一部分。这个顺序是不可动摇的:因为对象只有先通过感性的门槛被 “给予” 了我们,才谈得上在随后被知性所 “思维”。条件的先后顺序,就决定了真理大厦施工的先后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