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理性批判》- 第二版序
第二版序
对属于理性的工作的那些知识所作的探讨是否在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上进行,这可以马上从它的后果中作出评判。如果这门科学在做了大量的筹备和准备工作之后,一旦要达到目的,就陷入僵局,或者,经常为了达到目的而不得不重新回头去另选一条路;又比如,如果那些各不相同的合作者不能像遵守这个共同的目标所应当的那样协调一致:那么我们总是可以确信,这样一种研究还远远没有走上一门科学的可靠的道路,而只是在来回摸索。而尽可能地找到这条道路,即便有些包含在事先未经深思而认可了的目的中的事情不得不作为徒劳的而加以放弃,这就已经是对理性作出的贡献了。
Owlias:朋友们,咱们把话挑明了说:一门学问到底是在“搞科学”,还是在 “耍流氓”,看它的后果就能明明白白。如果一帮人号称在研究真理,筹备工作搞得惊天动地,真到了要解决问题的时候,立马陷入僵局;或者今天刚立个 Flag,明天发现走不通,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去重新选路;再或者,这帮所谓的 “同行” 各说各的话,连个基本的共识都没有——那我敢断言,这绝不是走在科学的康庄大道上,这纯粹是在黑灯瞎火里瞎猫碰死耗子。
在思想史上,最大的美德不是勤奋,而是止损。我们要做的,就是哪怕那些我们以前深信不疑、视若珍宝的所谓“目标”,只要它不符合理性的逻辑,就得像处理医疗垃圾一样把它彻底扔掉。找到那条真正可靠的路径,把那些徒劳的幻觉统统砍掉,这就是我对人类理性最大的贡献。别在那儿自我感动地摸索了,没有地基的房子,盖得越高,塌得越惨。
逻辑学大概是自古以来就已经走上这条可靠的道路了,这从以下事实可以看出:它从亚里士多德以来已不允许作任何退步了,如果不算例如删掉一些不必要的细节、或是对一些表述做更清楚的规定这样一些改进的话,但这些事与其说属于这门科学的可靠保障,不如说属于它的外部修饰。还值得注意的是,它直到今天也不能迈出任何前进的步子,因而从一切表现看它都似乎已经封闭和完成了。因为,如果最近有些人设想要扩展这门科学,于是有的塞进来一章心理学,讨论各种认识能力(如想像力,机智),有的塞进来一章形而上学,讨论知识的起源或依据对象的不同而来的各种确定性的起源(观念论、怀疑论等等),有的塞进一章人类学,讨论偏见(其原因和对付手段):那么,这就是起因于他们对这门科学的固有本性的无知。当人们让各门科学互相跨越其界限时,这些科学并没有获得增进,而是变得面目全非了;但逻辑学的界限是有很确切的规定的,它不过是一门要对一切思维的形式规则作详尽的摆明和严格的证明的科学而已(不管这些思维是先天的还是经验性的,具有什么起源和对象,在我们内心碰到的是偶然的障碍还是本性上的障碍)。
Owlias:要把理性的工作带上科学的坦途,逻辑学其实是个最硬核的榜样。你看,这门学科打从亚里士多德时代起,就已经踩在了那条“可靠的道路”上。两千多年了,它几乎一步都没退过。当然,后来有人删掉点细枝末节,或者把表述修饰得更清楚,但这充其量只是外表的“精装修”,根本没动过地基。更绝的是,它直到今天也没法再往前迈半步。在很多人眼里这叫停滞,但在知识的面前,这叫 “大功告成”,它已经闭环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总有一帮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试图去 “扩建” 这栋已经完工的大厦。有人往里塞心理学,讨论想象力和机智;有人塞形而上学,去抠知识的源头;甚至还有人塞人类学,去研究偏见。我说各位,这不叫增进科学,这叫对科学本性的无知。当一门学科开始跨界乱窜的时候,它不是变强了,而是“毁容”了。
逻辑学的边界比金刚石还硬:它只负责一件事,就是对一切思维的形式规则,给出详尽的摆明和严格的证明。它不管你的思维是先天的还是经验的,也不管你的对象是什么,它只认规则。这就是我要强调的:守不住边界的努力,只是在泥潭里来回摸索;只有像逻辑学这样,认清自己的本分,砍掉所有多余的幻觉,才能真正站在人类理性的坚实地基上。
逻辑学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它的这种长处仅仅得益于它所特有的限制,这种限制使它有权、甚至有义务抽掉知识的一切对象和差别,因而在其中知性除了和自身及其形式之外,不和任何别的东西打交道。可以想见,当理性不单是和自身、而且也要和对象发生关系时,对于理性来说,选定一条可靠的科学道路当然会更加困难得多;因此逻辑学可以说也只是作为入门而构成各门科学的初阶,当谈及知识时,我们虽然要把逻辑学当作评判这些知识的前提,但却必须到堪称真正的和客观的那些科学中去谋求获得这些知识。
Owlias:逻辑学之所以能获得这种所谓的巨大成功,根本不是因为它多全能,恰恰是因为它足够 克制。这种长处,全靠它给自己画的边界。它有权、甚至有义务把知识的所有对象、所有的差别通通抽干。
在这个真空环境里,知性不需要应付复杂的现实,它只跟自己玩,只跟自己的形式打交道。这就好比你在实验室里模拟物体的引力,如果不考虑空气阻力、不考虑摩擦力、不考虑那该死的复杂现实,公式当然美得冒泡。但这也就是逻辑学的极限了。一旦理性不安分了,它不光想跟自己对话,还想去硬碰硬地接触客观对象、去解释这个世界时,你会发现,想选定一条 “可靠的科学道路” 简直难如登天。现实世界的引力场太复杂,干扰项太多,你不可能再像在逻辑学里那样旱涝保收。
所以大家得搞清楚定位:逻辑学顶多算是个 “入门手册”,是各门科学的学前班。当我们谈论真正的知识时,逻辑学只是个前提,是个评判对错的底线标准;但如果你真想获得那种客观的、实打实的知识,你得走出逻辑的舒适区,去那些真正的科学里头破血流地拼杀。这就是我要给你们泼的冷水:别觉得握着逻辑的钥匙就能打开所有的大门。门后的世界,才是理性真正的战场。
现在,只要承认在这些科学中有理性,那么在其中就必须有某种东西先天地被认识,理性知识也就能以两种方式与其对象发生关系,即要么是仅仅规定这个对象及其概念(这对象必须从别的地方被给予),要么还要现实地把对象做出来。前者是理性的理论知识,后者是理性的实践知识。这两者的纯粹部分不管其内容是多还是少,都必定是理性在其中完全先天地规定自己对象的、必须事先单独加以说明的部分,并且不能与那出自别的来源的东西相混淆;因为如果我们盲目地花掉我们的收入,而不能在经济陷入困窘以后分清楚收入的哪一部分开销是可以承受的,哪一部分开销是必须裁减的,那就是一种糟糕的经营了。
Owlias: 现在让我们更加深入。既然我们承认这些科学里有 “理性” 在坐镇,那这里头就一定藏着某种 “先天” 的、不需要去外面瞎碰就能提前确信的东西。说白了,理性的知识想跟现实发生关系,只有两种姿势:
- 第一种,是理性去给对象 “立规矩”,规定它的概念。这时候,对象本身是外面给的,理性负责给它安上一套逻辑模版,这叫 理性的理论知识(理论理性)。
- 第二种,是理性不仅给规矩,还直接把对象给“造”出来,这叫 理性的实践知识(实践理性)。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两者里头都有一块最核心、最干净的地盘,那是理性完全凭自己、先天地规定对象的部分。这块地盘,我们必须拎出来单独说清楚,绝对不能跟那些从外面捡来的、乱七八糟的经验混在一起。
为什么要这么较真?这就好比过日子,如果你每天都在盲目地花钱,根本不知道哪笔钱是自己的底薪,哪笔钱是借来的贷款,等到你经济危机、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你根本分不清哪部分开销是必须保住的,哪部分是该砍掉的。这不叫过日子,这叫 “经营事故”。所以如果我们不能先把理性那点 “私房钱”——也就是它的先天部分——给数清楚,我们就永远搞不明白:哪些知识是雷打不动的真理,哪些只是路边的传闻。
数学和物理学是理性应当先天地规定其对象的两门理论的理性知识,前者完全是纯粹地规定,后者至少部分是纯粹地、但此外还要按照不同于理性来源的另一种知识来源的尺度来规定。
Owlias: 数学和物理学,它们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在用理性 先天地 给对象立规矩。说白了,它们不是等实验数据喂到嘴边才开口,而是提前就把宇宙的 “底层逻辑” 给写好了。但这两位的 “姿势” 可完全不一样:
首先看数学。它是理性的 “纯血统” 骄子。它对对象的规定是百分之百纯粹的。它不需要看实验室的脸色,也不需要去大自然里做社会调查。三角形的内角和,圆周率的推导,这些东西完全是在理性内部完成的。它就是那张最干净、最绝对的原始底片。
再看物理学。这哥们儿的情况就复杂多了。它的底座确实有一部分是 “纯粹” 的——比如那些雷打不动的运动定律和时空框架,那是理性先天的输出。但物理学不能只玩虚的,它还得落地。一旦落地,它就必须得按照 “另一种来源” 的尺度来办事——也就是我们说的经验感官。所以,物理学就像是一个 “混血儿”:一边是理性给出的硬核框架,一边是实验数据给出的真实内容。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强调这两种 “规定方式” 的区别。如果分不清哪部分是理性自备的 “纯金”,哪部分是外界掺进来的 “杂质”,那你的物理大厦迟早得塌。
数学在人类理性的历史所及的最早的时代以来,在值得惊叹的希腊民族那里就已走上了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但是不要以为,数学就像理性只和自己打交道的逻辑学那样,很容易地一下就走上了、或不如说为自己开辟了那条康庄大道;我倒是相信,数学(尤其是还在埃及人那里时)长时期地停留在来回摸索之中,而这场变革要归功于一场革命,它是由个别人物在一次尝试中幸运的灵机一动而导致的,从那以来人们就不再迷失这条他们必须采取的道路,一门科学的可靠途径就为一切时代、且在无限的范围内被选定并被勾画出来了。这一比发现绕过好望角的路途更为重要得多的思维方式革命的历史及那位实现这一革命的幸运者的故事,没有给我们保存下来。但毕竟,在第奥根尼·拉尔修流传给我们的传说中,他提到据称是几何学的演证的那些最不重要的、按照常识简直都用不着证明的原理的发现者,这说明,对于由发现这一新的道路的最初迹象而引起的变革的怀念,必定曾对数学家们显得极为重要,因此才没有被他们所忘记。那第一个演证出等边三角形的人(不管他是泰勒斯还是任何其他人),在他心中升起了一道光明;因为他发现,他不必死盯住他在这图形中所看见的东西,也不必死扣这个图形的单纯概念,仿佛必须从这里面去学习三角形的属性似的,相反,他必须凭借他自己根据概念先天地设想进去并(通过构造)加以体现的东西来产生出这些属性,并且为了先天可靠地知道什么,他必须不把任何东西、只把从他自己按照自己的概念放进事物里去的东西中所必然得出的结果加给事物。
Owlias:别看现在的数学稳如泰山,它走上这条 “可靠道路” 的过程,可比逻辑学那个 “天生丽质” 的宠儿要坎坷得多。逻辑学是跟自己玩,当然容易,但数学是要去规定空间的。我甚至敢说,在古埃及人那儿,数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在泥潭里 “反复摸索”——那时候的几何,充其量也就是帮地主量量地、算算税的经验之用。
直到希腊人出现,一场 “脑力大地震” 爆发了。虽然历史上那个第一个证出等边三角形属性的幸运儿(不管是泰勒斯还是谁)已经不可考了,但他在那一刻脑袋里升起的 “那道光”,比发现绕过好望角的航线还要伟大一万倍!为什么?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研究数学,你不能死盯着眼前画出来的那个三角形看,也不能光在那儿抠 “三角形” 这三个字的字面意思。
他意识到,如果你想获得那种 “先天可靠” 的知识,你得反过来——你得根据你脑子里那个先天的概念,亲手把它 “构造” 出来。简单说,不是三角形在教你知识,而是你先把你脑子里的逻辑和规则 “放进” 了这个图形里。你得到的任何真理,其实都是你自己按照概念事先放进去的东西。这就是数学的“哥白尼式革命”:我们不再是卑微地观察者,而是规则的制定者。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数学就再也不会迷路了,它选定了一条通往无限可能的坦途。
自然科学踏上这条科学的阳关道要缓慢得多;因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半世纪的事:考虑周全的维鲁兰姆的培根的建议一方面引起了这一发现,另方面,由于人们已经有了这一发现的迹象,就更加推动了这一发现,而这一发现同样也要通过一场迅速发生的思维方式革命才能得到解释。我在这里只想讨论在经验性的原则上建立起来的自然科学。
Owlias:自然科学 “开窍” 要晚得多,满打满算,也就这一百五十来年的事。这事儿得归功于那位考虑周全的“维鲁兰姆的培根”,他老人家的一番建议,像是在思想史的混沌里点了一把火,直接引爆了这场思维方式的革命。
注意我们要聊的,不是那种拍脑袋想出来的自然哲学,而是实打实建立在经验原则上的自然科学。你要知道,在培根之前,大家研究自然就像是在 “碰运气”。但这场革命给我们最深刻的洞见是:理性不能像个小学生一样,听凭自然在那儿嘚啵嘚地讲课,然后自己在那儿记笔记。那是被动,那是摸索。真正的科学,是理性得像个威严的法官,手里攥着自己先拟好的 “审讯提纲”,强迫自然这个证人必须按照我的逻辑、我的实验设计来回答问题。
如果你只是漫无目的地观察,那叫 “看热闹”。只有当你带着理性的 “强制性”,去自然界里主动验证你先天的设想时,自然科学才算真正告别了那段摸索的黑历史,走上了那条再也不会迷路的康庄大道。
当伽利略把由他自己选定重量的球从斜面上滚下时,或者,当托里拆利让空气去托住一个他预先设想为与他所知道的水柱的重量相等的重量时,抑或在更晚近的时候,当施塔尔通过在其中抽出和放回某种东西而把金属转变为石灰又把石灰再转变为金属时,在所有这些科学家面前就升起了一道光明。他们理解到,理性只会看出它自己根据自己的策划所产生的东西,它必须带着自己按照不变的法则进行判断的原理走在前面,强迫自然回答它的问题,却决不只是仿佛让自然用襻带牵引而行;因为否则的话,那些偶然的、不根据任何先行拟定的计划而作出的观察就完全不会在一条必然法则中关联起来了,但这条法则却是理性所寻求且需要的。理性必须一手执着自己的原则(惟有按照这些原则,协调一致的现象才能被视为法则),另一手执着它按照这些原则设想出来的实验,而走向自然,虽然是为了受教于她,但不是以小学生的身份复述老师想要提供的一切教诲,而是以一个受任命的法官的身份迫使证人们回答他向他们提出的问题。这样,甚至物理学也必须把它的思维方式的这场带来如此丰厚利益的革命仅仅归功于这个一闪念:依照理性自己放进自然中去的东西,到自然中去寻找(而不是替自然虚构出)它单由自己本来会一无所知、而是必须从自然中学到的东西。自然科学首先经由这里被带上了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因为它曾经许多个世纪一直都在来回摸索,而没有什么成就。
Owlias:当伽利略在斜坡上滚下那些他亲自选定重量的小球时,当托里拆利让空气去托起那个他预先算好重量的水柱时,或者当施塔尔在金属和石灰之间玩那种 “抽离与还原” 的炼金魔术时——在这些顶级科学家脑子里,那道划时代的 “灵光” 终于炸裂了。他们终于悟到了一个无比硬核的真相:理性,永远只能看出它按照自己的策划所产生出来的东西。
以前的人研究自然,就像是被大人用“襻带”牵着走的小屁孩,自然往哪儿指,他就往哪儿看。这种观察叫什么?叫“凑巧”,叫“没头苍蝇”。如果你手里没有一套先行拟定的、雷打不动的法则计划,那些偶然掉到你眼前的现象,永远成不了一门必然的科学。
理性的正确姿势应该是:一手攥着自己的原则(那是判断现象是不是法则的唯一标准),另一手举着按这些原则设计好的实验,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自然。
注意!理性去洞见自然,确实是为了求教,但绝不是在那儿像个小学生一样,老师说啥他抄啥,老师放个屁他都觉得是真理。理性得像个威严的法官,你面前的自然只是个证人。你得拿着你写好的 “审讯提纲”,逼着这个证人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物理学之所以能在这场思维革命中赚得盆满钵满,全靠这个 “一闪念”:你得按照你自己放进自然里的逻辑,去自然里寻找那些你本来一无所知的东西。 记住,是 “寻找”,而不是在那儿瞎编乱造(虚构)。凭借这一点,自然科学终于结束了几千年的胡乱摸索,一脚踏上了那条再也不会翻车的可靠道路。
形而上学这种完全孤立的、思辨的理性知识,是根本凌驾于经验教导之上的,亦即是凭借单纯的概念的(不像数学是凭借概念在直观上的应用的),因而理性在这里应当自己成为自己的学生。对于这个形而上学来说,命运还至今没有如此开恩,使它能够走上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尽管它比其他一切科学都更古老,并且即使其他的科学全部在一场毁灭一切的野蛮的渊薮中被吞噬,它也会留存下来。因为在形而上学中,理性不断地陷入困境,甚至当它想要(如同它自以为能够的)先天地洞察那些连最普通的经验也在证实着的法则时也是这样。在这里,人们不得不无数次地走回头路,因为他发现,他达不到他所要去的地方,至于形而上学的追随者们在主张上的一致性,那么形而上学还远远没有达到这种一致,反而成了一个战场,这个战场似乎本来就是完全为着其各种力量在战斗游戏中得到操练而设的,在其中还从来没有过任何参战者能够赢得哪怕一寸土地、并基于他的胜利建立起某种稳固的占领。所以毫无疑问,形而上学的做法迄今还只是在来回摸索,而最糟糕的是仅仅在概念之间来回摸索。
Owlias:如果说数学是理性的 “纯血统” 骄子,物理学是理性的 “硬核实验员”,那形而上学(Metaphysics)简直就是理性的 “孤勇者”。它完全孤立,全靠思辨,根本不屑于听什么经验的教导。它不像数学还得靠直观去画个图,它纯粹是凭着脑子里的那几个概念在跳舞。在这里,理性既是老师,又是学生,自己教自己,自己跟自己死磕。
虽然形而上学这门学问比谁都古老,哪怕人类文明哪天被野蛮的洪水淹了,只要还有人喘气,这玩意儿就能留存下来。可悲哀的是,命运压根没给它开恩,让它走上那条 “科学的坦途”。你看,在形而上学这片地界儿,理性简直是跌跌撞撞,活得像个笑话。哪怕是那些最普通、连经验都能证实的法则,理性只要一想“先天”地去洞察一下,立马就陷入困境。在这儿,你得无数次地灰溜溜往回走,因为你发现,你想去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路。
至于这帮搞形而上学的人,他们之间有什么“共识”吗?省省吧。这里根本不是科学的殿堂,这就是个纯粹的战场! 这个战场存在的唯一意义,仿佛就是给大伙儿提供个地儿练练嘴皮子、操练操练逻辑力量。在人类思想史上,还没听说过哪个参加形而上学大乱斗的人,能真正赢得哪怕一寸土地,并在胜利的基础上建立起什么稳固的政权。
所以,结论很清晰,也很残酷:形而上学到今天为止,还只是在黑灯瞎火里 “来回摸索”。而最糟糕的是,它甚至连个可以摸的实物都没有,它只是在虚无缥缈的、干瘪的概念之间,来回摸索那根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绳子。
那么,在这方面还未能发现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的原因何在呢?难道这条道路是不可能的吗?大自然究竟通过什么方式使理性沉溺于这种不知疲倦的努力,要把这条道路当作自己最重要的事务之一来追踪呢?更有甚者,如果理性在我们的求知欲的一个最为重要的部分不仅是抛开了我们,而且用一些假象搪塞并最终欺骗了我们,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来信任我们的理性!要么,这条道路只是至今没有达到;我们又可以凭借什么征兆来对下一次的探求充满希望,认为我们会比在我们之前的其他人更为幸运呢?
Owlias:既然数学和物理学这种 “硬核选手” 都走上了阳光大道,为什么偏偏形而上学这门号称 “科学之王” 的学问,到今天还在泥潭里刨坑?难道说,这条路压根就是个死胡同,根本不存在什么可靠的道路?如果是这样,那大自然也太损了。它凭什么让我们的理性对这门学问产生一种近乎受虐的、不知疲倦的执着?我们把形而上学当作理性最神圣、最重要的使命去追逐,结果呢?它不仅在我们要命的求知欲面前当了缩头乌龟,还整出一堆云里雾里的假象来忽悠我们,最后甚至直接把我们给骗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信任这个所谓的 “理性”?这就好比你最信任的向导,在带你穿越无人区最关键的时刻,不仅带错了路,还指着海市蜃楼告诉你那是绿洲。这种背叛,是对人类智慧最大的羞辱。
或者,我们换个乐观点的说法:也许这条路只是至今还没被发现?但问题又来了,那些比我们更聪明、更勤奋的前辈们都折戟沉沙了,我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天选之子”?我们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秘密武器,敢说自己能比他们更走运,能在那片从未有人生还的迷雾里,硬生生地劈开一条生路?
我不能不认为,通过一场一蹴而就的革命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数学和自然科学,作为范例,也许应予以充分注意,以便对这两门科学赖以获得那么多好处的思维方式变革的最基本要点加以深思,并在这里至少尝试着就这两门科学作为理性知识可与形而上学相类比而言对它们加以模仿。向来人们都认为,我们的一切知识都必须依照对象;但是在这个假定下,想要通过概念先天地构成有关这些对象的东西以扩展我们的知识的一切尝试,都失败了。因此我们不妨试试,当我们假定对象必须依照我们的知识时,我们在形而上学的任务中是否会有更好的进展。这一假定也许将更好地与所要求的可能性、即对对象的先天知识的可能性相一致,这种知识应当在对象被给予我们之前就对对象有所断定。这里的情况与哥白尼的最初的观点是同样的,哥白尼在假定全部星体围绕观测者旋转时,对天体运动的解释已无法顺利进行下去了,于是他试着让观测者自己旋转,反倒让星体停留在静止之中,看看这样是否有可能取得更好的成绩。现在,在形而上学中,当涉及到对象的直观时,我们也能够以类似的方式来试验一下。如果直观必须依照对象的性状,那么我就看不出,我们如何能先天地对对象有所认识;但如果对象(作为感官的客体)必须依照我们直观能力的性状,那么我倒是完全可以想像这种可能性。但由于要使直观成为知识我就不能老是停留于它们之上,而必须把它们作为表象与某个作为对象的东西相关联,并通过那些表象来规定这个对象,所以我可能要么假定,我用来作出这种规定的那些概念也是依照该对象的,这样一来,我如何能先天地对它知道些什么这样的问题就使我又陷入了同一个困境;要么,我就假定诸对象,或者这是一样的,诸对象(作为被给予的对象)惟一在其中得到认识的经验,是依照这些概念的,这样我马上就看到了一条更为简易的出路,因为经验本身就是知性所要求的一种认识方式,知性的规则则必须是我还在对象被给予我之前因而先天地就在我心中作为前提了,这个规则被表达在先天的概念中,所以一切经验对象都必然依照这些概念且必须与它们相一致。至于那些仅仅通过理性、也就是必然地被思考,但却完全不能在经验中被给出(至少不能像理性所设想的那样被给出)的对象,那么对它们进行思考的尝试(因为它们倒是必定可以被思考的)据此就成了一个极好的试金石,用来检验我们采取的思维方式之改变了的方法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关于物先天地认识到的只是我们自己放进它里面去的东西。
Owlias:既然数学和自然科学通过一场 “一蹴而就” 的革命,彻底告别了摸索的黑历史,那我们为什么不抄抄这两位尖子生的作业?既然它们靠着思维方式的变革赚翻了,那形而上学为什么不能也玩一把模仿超越呢?
以前,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的知识必须跟着对象跑。对象是什么样,我们的知识就得长成什么样。但这个假设有个致命伤——如果知识是被动跟着对象走的,那我们凭什么能 “先天” 地知道点什么?我们又不是算命先生,凭什么在还没见着对象之前,就能断定它的规矩?结果显而易见:几千年下来,这种想通过概念去扩展先天知识的尝试,全都翻了车。
所以,咱们干脆把桌子掀了,试试完全相反的逻辑:不是知识依照对象,而是 “对象必须依照我们的知识”。这听起来很疯,但其实跟当年哥白尼干的事儿一模一样。老哥发现,如果假定满天星斗都围着观察者转,天体运动的解释就会乱成一锅粥。于是他换了个思路:既然星星转不动,那咱们让观察者自己转转看?结果,宇宙的秩序瞬间清爽了。
现在的形而上学也到了这个 “哥白尼时刻”。如果你觉得直观(也就是你看世界的方式)必须死磕对象的本性,那我只能说,你这辈子也别想先天认识对象了。但反过来,如果对象(作为我们感官的客体)必须依照我们这种直观能力的本性,那这种先天认识的可能性,立马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但这还没完。如果我不仅想看,还想形成知识,我就得用 “概念” 去规定这个对象。如果你还是老一套,觉得概念得跟着对象走,那又回到了死胡同。但如果我假定,对象——或者说我们认识对象的唯一途径 “经验”——本身就是依照我们脑子里的这些概念呢?——路,一下子就宽了!因为经验本身就是一种知性的认识方式,而知性的规则,在我还没见着对象之前,就已经作为 “先天概念” 装在我脑子里了。所以,所有的经验对象都必须老老实实地符合这些概念,跟它们保持一致。这就是我给你们准备的 “终极试金石”:我们在事物中先天地认识到的,其实只是我们自己亲手放进事物里去的东西。
这一试验按照我们所希望的那样成功了,它在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中,也就是在它研究那些先天概念(它们能使经验中与之相适合的相应对象被给予出来)的部分中,向形而上学许诺了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因为根据思维方式的这一变革,我们可以很好地解释一门先天知识的可能性,并更进一步,对于那些给自然界、即经验对象的总和提供先天基础的法则,可以给它们配以满意的证明,而这两种情况按照至今所采取的方式都是不可能的。但是从我们先天认识能力的这一演绎中,在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却得出了一个意外的、对形而上学的第二部分所研讨的整个目的看上去极为不利的结果,这就是:我们永远不能借这种能力超出可能经验的界限,但这却恰好是这门科学的最根本的事务。然而,这里面也就正好包含着反证我们理性的先天知识的那个初次评价的结果之真理性的实验,即这种知识只适用于现象,相反,自在的事物本身虽然就其自己来说是实在的,但对我们却处于不可知的状态。因为那必然推动我们去超越经验和一切现象之界限的东西就是无条件者,它是理性必然在自在之物本身中、并且完全有理由为一切有条件者追求的,因而也是诸条件的系列作为完成了的系列所要求的。现在,如果我们假定我们的经验知识是依照作为自在之物本身的对象的,那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即无条件者决不可能无矛盾地被设想;相反,如果我们假定我们的物的表象正如它们给予我们的那样,并非依照作为自在之物本身的物,反而这些对象作为现象是依照我们的表象方式的,上述矛盾就消失了;因此无条件者决不可能在我们所知的(被给予我们的)那些物那里去找,倒是必须到我们所不知道的、作为自在之物本身的物那里去找:如果是这样,那就表明我们最初只是作为试验而假定的东西得到了证明。现在,当否认了思辨理性在这个超感官领域中的一切进展之后,仍然留给我们来做的是作一次试验,看看是否能在它的实践知识中发现一些依据,来规定无条件者这个超验的理性概念,并以某种合乎形而上学的愿望的方式、借助于我们只不过在实践的意图上才可能的先天知识来超出一切可能经验知识的界限。而在这样一种处理中思辨理性倒总是至少为我们作出这样一种扩展留下了余地,它必须让这个位置仿佛是空在那里,因而仍然听便于我们,我们甚至还受到了思辨理性的催促,要我们在可能的时候用理性的实践依据去充实那个位置。
Owlias:各位,实验结果出来了:咱们这场“哥白尼式”的大逆转,成了!
在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也就是研究那些让经验成为可能的 “先天概念” 时,这条科学的坦途总算铺好了。为什么?因为只要换个思维方式,我们就能理直气壮地解释 “先天知识” 是怎么来的,甚至还能给自然界那套雷打不动的法则开出一份完美的 “合格证明”。以前那些哲学家之所以搞不定,是因为他们总想让知识去追逐对象,那能不翻车吗?
但别高兴得太早,这个实验在给了我们一个甜头的同时,也扔过来一个让形而上学家们集体破防的 “副作用”:既然知识是依照我们的表象方式构造的,那我们的认识能力就永远跑不出 “可能经验” 的五指山。 这太扎心了!形而上学最宏大的理想不就是想冲出经验、去摸摸上帝和灵魂的边儿吗?结果我告诉你们:Sorry,此路不通!
不过,这就是科学的严谨。这个“副作用”恰恰证明了我们实验的真实性——我们先天认识到的,永远只是 “现象”;至于那个 “自在之物本身”(Thing-in-itself),虽然它真实存在,但对我们来说,它就是个不可知的黑洞。
你要知道,理性有一种停不下来的冲动,总想去抓那个 “无条件者”,也就是那个作为一切条件之源头的终极真相。如果你还死守着 “知识依照物本身” 的老观念,你就会陷入一堆自相矛盾的逻辑泥潭里拔不出来。但如果你接受我的设定——对象是依照我们的表象方式的——嘿,矛盾瞬间消失了!那个 “无条件者” 不是不存在,只是它不在我们能看见的 “现象界”,而在我们看不见的 “物自体” 那一端。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思辨理性(就是咱们这颗爱瞎琢磨的脑袋)在超感官领域碰了壁,咱们是不是就彻底没戏了?不,我给你们留了个 “后门”。虽然思辨理性在这里只能把位置空出来,无奈地摊摊手,但它其实是在催促我们:去试试 “实践理性” 吧!既然我们不能通过 “看” 和 “想” 去跨越边界,也许我们能通过 “做” 和 “意志” 去规定那个 “无条件者”。思辨理性虽然没能带你飞,但它至少为你清理出了一片开阔地。它把那个位置留在那儿,等着我们用理性的实践依据去充实它。
于是,纯粹思辨理性的这一批判的任务就在于进行那项试验,即通过我们按照几何学家和自然科学家的范例着手一场形而上学的完全革命来改变形而上学迄今的处理方式。这项批判是一本关于方法的书,而不是一个科学体系本身;但尽管如此,它既在这门科学的界限上、也在其整个内在结构方面描画了它的整体轮廓。因为纯粹思辨理性本身具有的特点是,它能够且应当根据它为自己选择思维对象的各种不同方式来衡量自己的能力、甚至完备地列举出它为自己提出任务的各种方式,并这样来描画形而上学体系的整体轮廓;因为,就第一点而言,在先天知识中能够赋予对象的无非是思维主体从自身中取出来的东西,而就第二点来说,形而上学在认识原则方面是一个完全分离的、独立存在的统一体,在其中,像在一个有机体中那样,每一个环节都是为着所有其他环节,所有环节又都是为着一个环节而存在的,没有任何一个原则不同时在与整个纯粹理性运用的全面的关系中得到研究而能够在一种关系中被可靠地把握住的。但在这方面形而上学也有其难得的幸运,这种幸运是任何别的与对象打交道的理性科学(因为逻辑学只是和思维的一般形式打交道)所不能分享的,这就是:一旦它通过这部批判而走上了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它就能够完全把握住属于它的整个知识领域,因而完成它的工作,并将其作为一种永远不能再有所增加的资本存放起来供后人使用,因为它只和原则及它给自己的原则所规定的限制打交道。因此这种完备性也是它作为基础科学所要求的,关于它我们必须能够说:nil actum reputans,si quid superesset agendum.
Owlias:这就是我给形而上学开出的 “终极药方”。《纯粹理性批判》这本书,你们别把它当成什么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它本质上是一本 “方法论手册”。我的任务,就是带头搞一场形而上学的彻底革命,像几何学家和物理学家那样,把这门学问的处理方式从根儿上给改了。虽然它只谈方法,但它已经把形而上学的整个骨架、每一道边界都画得清清楚楚。为什么我敢这么狂?因为纯粹思辨理性的特性:它是一个完全封闭、独立存在的统一体。它就像一个精密的有机体,每一个零件都是为了整体服务的。你没法在不搞清楚整体逻辑的情况下,单独去扣某一个零件。而且,在先天知识里,理性给对象的,永远只是它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东西。
不过,形而上学也有它因祸得福的运气。数学和物理学因为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对象,它们的知识永远在更新,永远没个头。但形而上学不一样(除了只管形式的逻辑学),它只跟理性自己的原则和边界打交道。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旦我这部《批判》把路给铺直了,形而上学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属于它的那点领地全部占领,把它的工作彻底干完!它会变成一笔 “永不增加的原始资本”,完整地存进人类思想的银行里,留给后人去享用。作为一切科学的地基,形而上学必须追求这种极致的完备性。正如那句名言所说:“只要还有剩下的没做完,就等于什么都没做 ( nil actum reputans, si quid superesset agendum )。”
但如果人们要问,我们打算凭借由批判所澄清的、但也因此而达到一种持久状态的这样一种形而上学给后人留下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财富呢?粗略地浏览一下这部著作,人们会以为,它的用处总不过是消极的,就是永远也不要冒险凭借思辨理性去超越经验的界限,而这事实上也是这种形而上学的第一个用处。但这个用处马上也会成为积极的,只要我们注意到,思辨理性冒险用来超出其界限的那些原理,若更仔细地考察,其不可避免的后果事实上不是扩展了我们的理性运用,而是缩小了它,因为这些原理现实地威胁着要把它的原本归属于其下的感性界限扩展到无所不包,从而完全排斥掉那纯粹的(实践的)理性运用。因此,一个限制那种扩展的批判,虽然就此而言是消极的,但由于它同时借此排除了那限制甚至威胁要完全取消理性的实践运用的障碍物,事实上就具有积极的和非常重要的用途,只要我们确信纯粹理性有一个完全必要的实践运用(道德运用),它在其中不可避免地要扩展到感性的界限之外,为此它虽然不需要从思辨理性那里得到任何帮助,但却必须抵抗它的反作用而使自己得到保障,以便不陷入自相矛盾。否认批判的这一功劳有积极的作用,这就好比是说,警察没有产生积极的作用,因为他们的主要工作只不过是阻止公民对其他公民可能感到担忧的暴力行为发生,以便每个人都能安居乐业而已。在这部批判的分析部分将要证明,空间和时间只是感性直观的形式、因而只是作为现象的物实存的条件,此外如果不能有与知性概念相应的直观给予出来,我们就没有任何知性概念、因而也没有任何要素可达到物的知识,于是我们关于作为自在之物本身的任何对象不可能有什么知识,而只有当它是感性直观的对象、也就是作为现象时,才能有知识;由上述证明当然也就推出,理性的一切思辨的知识只要有可能,都是限制在仅仅经验的对象之上的。尽管如此,有一点倒是必须注意的,就是在这方面毕竟总还是有一个保留,即:我们正是对于也是作为自在之物本身的这同一些对象,哪怕不能认识,至少还必须能够思维。因为,否则的话,就会推导出荒谬的命题:没有某种显现着的东西却有现象。现在让我们假定,由于我们的批判而成为必要的这一区别,即作为经验对象的物与作为自在之物本身的同一些物的区别,权当它没有作出,那么,因果性原理、因而自然机械作用的原理在规定这些物时就必然会绝对一般地适用于一切物,把它们当做起作用的原因。因而,关于这同一个存在物,例如说人的灵魂,我就不能不陷入明显的自相矛盾,说灵魂的意志是自由的,同时又还是服从自然必然性的,因而是不自由的:因为我在两个命题中是按照同一个含义、也就是作为一般物(作为自在的事物本身)来设想灵魂的,并且,没有经过预先的批判也不可能作别的设想。但如果这个批判没有弄错的话,它在这里教我们从两种不同的意义来设想对象,也就是或者设想为现象,或者设想为自在之物本身;如果对它的这些知性概念的演绎是正确的,因而因果律也只用在第一种意义的物身上,也就是就这些物是经验对象的范围内来运用,而不再把它们又按照第二种意义置于这条原理之下,那么,这同一个意志就被设想为在现象中(在可见的行动中)必然遵循自然法则、因而是不自由的,然而另一方面又被设想为属于物自身,并不服从自然法则,因而是自由的,在这里不会发生矛盾。现在,尽管我从第二方面来考察时并不能通过思辨理性(更不能通过经验观察)来认识我的灵魂,因而也不能把自由当作一个我把感官世界中的效果归于其下的存在物的属性来认识,因为否则我就必须根据这个存在物的实存来确定地认识它,却又不是在时间中认识它(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无法把任何直观加之于我的概念),然而,我毕竟可以思维自由,就是说,自由的表象至少并不包含矛盾,如果我们批判地区分两种(即感性的和智性的)表象方式并因此而限制纯粹知性概念、因而也限制由它们而来的那些原理的话。如果现在假定,道德必然要以作为我们意志的属性的自由(最严格意义上的)为前提,因为,自由举出我们理性中那些本源的实践原理作为自己的先天证据,这些原理没有自由的前提是绝对不可能有的;但又假定思辨理性已证明自由完全不可能被思维:那么必然地,那个前提,也就是道德的前提,就不得不让位于其反面包含某种明显的矛盾的那个前提,从而自由连同其德性(因为如果不是已经以自由为前提的话,德性的反面就不会包含矛盾)也将不得不让位于自然机械作用。但如果是这种情况:由于我在道德上不再需要别的,只需要自由不自相矛盾,因而至少毕竟是可思维的,而不一定要进一步看透它,则它对于同一个行动的自然机械作用(从另一种关系设想)就不会有任何障碍了:这样,德性的学说保持了自己的位置,自然学说也将保有自己的位置。但如果不是批判预先教导我们,对于物自身我们无法避免自己的无知,一切我们可以在理论上认识的东西都限制在单纯现象的范围内,那么这一切是不可能发生的。对纯粹理性的批判原理的积极作用的这种探讨,同样可以在上帝概念和我们灵魂的单纯本性的概念上指出来,但为了简短起见我暂不谈它。所以,如果我不同时取消思辨理性对夸大其辞的洞见的这种僭妄,我就连为了我的理性的必要的实践运用而假定上帝、自由和灵魂不死都不可能。因为思辨理性为了达到这些洞见就必须使用这样一些原理,这些原理由于事实上只及于可能经验的对象,即使把它们用在不能成为经验对象的东西之上,它们也实际上总是将这东西转变成现象,这样就把纯粹理性的一切实践的扩展都宣布为不可能的了。因此我不得不悬置知识,以便给信仰腾出位置,而形而上学的独断论、也就是没有纯粹理性批判就会在形而上学中生长的那种成见,是一切阻碍道德的无信仰的真正根源,这种无信仰任何时候都是非常独断的。所以,如果一门按照纯粹理性批判的标准来拟定的系统的形而上学可以不太困难地留给后人一笔遗产,那么这笔遗产决不是一件小小的赠予;只要我们注意一下通过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一般所能得到的理性教养,并与理性的无根基的摸索和无批判的轻率漫游作个比较,或者也注意一下对渴望知识的青年时代在时间利用上的改善,青年人在通常的独断论那里这么早就受到这么多的鼓动,要对他们一点也不理解的事物、对他们在其中乃至世界上任何人在其中都会一无所见的东西随意玄想,甚至企图去捏造新的观念和意见,乃至忽视了去学会基本的科学知识;但最大的收获还是在人们考虑到这一无法估量的好处时,即:在所有未来的时代里,一切反对道德和宗教的异议都将以苏格拉底的方式、即最清楚地证明对手的无知的方式结束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有某种形而上学存在,并且今后还将在世上遇见形而上学,但和它一起也会碰到一种纯粹理性的辩证论,因为辩证论对纯粹理性是自然的。所以哲学的最初的和最重要的事务就是通过堵塞这一错误的根源而一劳永逸地消除对形而上学的一切不利影响。
Owlias:各位朋友,咱们现在聊到了全书最硬核、也最带感情色彩的一段:我费劲巴拉折腾这一出,到底给后人留下了什么 “家底” 呢?如果你粗略翻翻这本《批判》,你可能会觉得这老头儿真抠门,通篇都在说 “不许干这、不许干那”,全是些消极的限制。他告诉理性 “别瞎折腾了,你永远跨不过经验那道坎”。
但我要告诉你,这种 “消极” 的背后,藏着最顶级的 “积极” 意义。这就好比城市里的警察,他们的工作看起来只是在阻止犯罪、限制暴力,似乎没创造什么GDP。但如果没有警察维持秩序,你连安居乐业的机会都没有。我的《批判》就是理性的警察。那些想带着思辨理性冲出边界的原理,表面上是在扩展知识,实际上是在 “毁容”。它们试图把感性的地盘无限扩大,最后挤得理性的实践运用(也就是我们的道德和信仰)根本没地儿待。
我之所以要 “取消” 知识,是为了给 “信仰” 腾出位置。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这是在认怂。其实我是为了保住人类最珍贵的底牌。在《批判》的分析部分我会证明:空间和时间只是我们的感官形式,我们能认识的只有 “现象”。至于那个 “自在之物本身”,我们认不出,但我们必须能思维它。
拿 “自由” 来说。如果你不接受我的 “现象” 与 “物自体” 的区别,你就会陷入自相矛盾:一方面觉得人的意志是自由的,另一方面又发现人的行为服从物理因果律。但有了我的批判,这事儿就顺了:
- 作为现象(在可见的行动中),你确实受自然法控制,是不自由的;
- 但作为物自体,你又是自由的,不受时间里的因果律束缚。
如果你不先把思辨理性那种 “老子无所不知” 的狂傲给按住,你就永远没法假定上帝、自由和灵魂不死。因为思辨理性会拿着它那套搞实验的逻辑,粗暴地把这些神圣的东西也降格成普通的现象,最后导致道德的崩塌。
所以,我留给后人的这笔遗产,绝不是什么小恩小惠。它能让渴望知识的年轻人别再把时间浪费在那些谁也看不见的玄学幻想上,别再去捏造什么虚无缥缈的意见。更重要的是,它能像苏格拉底那样,一劳永逸地证明那些反对道德和宗教的喷子们有多么无知。形而上学永远会存在,因为它就长在理性的本性里。而哲学最神圣的使命,就是彻底堵死错误的源头,让这门学问走上正轨。
就算在科学领域中发生了这一重要的变革,而思辨理性不得不承受在它至今所想像的财产方面的损失,然而,一切普遍的人类事务及人世间从纯粹理性的学说中所引出来的一切好处,都仍然保持在其向来存在的有利状态中,损失的只是学派的垄断,而决不涉及人类的利益。我要问问最固执的独断论者,关于由实体的单纯性推出我们的灵魂在死后继续存在的证明,关于从主观上和客观上的实践的必然性的那些细致的然而无用的区分得出与普遍机械作用相对立的意志自由的证明,或者关于从一个最高实在的存在者的概念中(从变化之物的偶然性和第一推动者的必然性中)推出上帝存有的证明,当这些证明从学派那里走出来之后,是否在任何时候到达过公众那里并可能对他们的信念产生过最起码的影响呢?如果这种情况并未发生,如果它甚至永远也不能被期望,因为普通人类知性不适合于这样细致的思辨;如果事情相反,在第一个证明方面,每个人都可察觉到的他天赋的素质,即永远也不能通过尘世的东西(它对于人的全部使命的天禀是不充分的)来满足的素质,已经必然导致了对来世生活的希望,就第二个证明来说,单是对义务的清楚表达,在与爱好的一切要求的对立中,就已经必然导致了自由的意识,最后,谈到第三个证明,单是从大自然中到处看得出来的庄严的秩序、美和仁慈,就已经必然导致了对一个智慧的和伟大的创世者的信仰,如果完全只凭这些,就已经必然导致了在公众中流行的信念,只要这信念立于理性的根基:那么,这宗财产不仅是原封未动地保留着,而且赢得了更大得多的威望,因为各个学派从此学会了在涉及普遍人类事务的观点上不自以为有更高更广的洞见,除非是广大(对于我们最值得关注的)群众也同样容易达到的洞见,因而只把自己限制在对这种普遍可理解的、对道德目的是足够的论据的培养上。所以这种变革只涉及学派的狂妄要求,这些学派喜欢在这方面(在其他许多别的方面他们是有权这样做的)让人把自己看作是这样一些真理的惟一的行家和保管者,他们只是把这些真理的用法传达给公众,但却把它们的钥匙由自己保管着(quod mecum nescit,solus vult scire videri)。然而,思辨哲学家的某种较为合理的要求毕竟也被关注到了。思辨哲学家仍然是一门公众所不知道但却对他们有用的科学、亦即理性批判的科学的惟一保管人;因为这门科学是永远不能通俗化的,但它也没有必要通俗化;因为民众很少想到那些精致地编造出来的对有用真理的论证,同样也不曾想到过也是那么细致的对这些论证的反驳;反之,由于学派以及每个致力于思辨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要陷入两难,所以学派就有义务通过对思辨理性权利的彻底的研究一劳永逸地防止那种丑闻,这是连民众也必定会或迟或早由于那些争执而碰上的,这些争执是形而上学家们(最后还有作为形而上学家的神职人员)都不可避免地毫无批判地卷入进来的,后来他们又伪造出自己的学说来。只有这种彻底的研究,才能从根子上铲除唯物论、宿命论、无神论、自由思想的不信、狂信和迷信,这些是会造成普遍的危害的,最后还有唯心论和怀疑论,它们更多地给学派带来危险而很难进入到公众中去。如果政府愿意关心学者的事情,那么促进这种惟一能使理性的工作立足于坚实基础上的批判的自由,就是政府对科学和人类的贤明的关怀,这比支持可笑的学派专制要得体得多,这些学派当他们的蛛网被破坏时就大叫公共的危害,但公众对这些蛛网却毫不在意,所以也从来不会感到自己有什么损失。
Owlias:朋友们,我这场 “理性的革命”,虽然让思辨理性在它的 “纸面财富” 上缩了水,但人类真正的利益,一丁点儿都没受损。我们要搞清楚,那些在高耸的 “学府象牙塔” 里关起门来讨论的、关于灵魂不朽、意志自由、上帝存在的那些细枝末节的逻辑证明,说真的,我们这届广大群众真的关心吗?我要问问那些最固执的独断论者:你们那些关于 “单纯实体” 的灵魂论、关于“第一推动者”的上帝证明,什么时候真正走出过书斋,打动过哪怕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信念?
真相是,普通人的信念从来不是靠这些烧脑的思辨建立起来的:
- 关于来世:每个人都能察觉到,尘世的东西永远填不满内心对使命的渴望,这种天性自然导向了对未来的希望。
- 关于自由:当一个人站在义务与爱好的十字路口,单是那种对道德律的敬畏,就足以让他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
- 关于上帝:看看大自然那庄严的秩序、壮丽的美和仁慈,普通人自然会信仰一个智慧的创世者。
这些基于理性根基的信念,不仅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反而因为我的批判而赢得了更高的威望。为什么?因为我拆穿了那些“学派”的虚伪。他们总想把自己装扮成真理的唯一行家和保管者,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大众看不懂的钥匙。我这场革命,革的就是这种 “学派专制” 的命。
民众没必要去抠那些细微的论证,但学派有义务通过彻底的研究,一劳永逸地结束那些形而上学的丑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从根儿上铲除那些危害社会的毒瘤:唯物论、宿命论、无神论、狂信和迷信。
所以,我也想对那些英明的决策者说:与其支持那些可笑的学派专制——他们在自己的 “思维蛛网” 被破坏时就大喊什么 “公共危险”——不如去促进这种批判的自由。公众对那些精致的蜘蛛网根本毫不在意,他们更在乎的是理性的工作能否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让我们能真正安居乐业,仰望星空。
这就是我的结论:缩减的是傲慢,保住的是灵魂。
这个批判并不与理性在其作为科学的纯粹知识中所采取的独断处理处在对立之中(因为这种处理任何时候都必须是独断的,亦即从可靠的先天原则严格地证明的),而是与独断论相对立,即与那种要依照理性早已运用的原则、单从概念(哲学概念)中来推进某种纯粹知识而从不调查理性达到这些知识的方式和权利的僭妄相对立。所以独断论就是纯粹理性没有预先批判它自己的能力的独断处理方式。因此这一对立不是要以自以为通俗的名义为肤浅的饶舌作辩护,更不是要为推翻整个形而上学的怀疑论说话;相反,这个批判对于促进一门彻底的、作为科学的形而上学是一种暂时的、必要的举措,这种形而上学必然会是独断的、按照最严格的要求而系统化的,因而是合乎学院规则地(而不是通俗化地)进行的;对它的这一要求是毫不含糊的,因为它自告奋勇地要完全先天地因而使思辨理性完全满意地进行它的工作。在实行批判所制定的这一计划时,亦即在形而上学的未来体系中,我们将有必要遵循一切独断哲学家中最伟大的哲学家、著名的沃尔夫的严格方法,是他首先作出了榜样(他通过这一榜样成了至今尚未熄灭的德意志彻底精神的倡导者),应如何通过合乎规律地确立原则、对概念作清晰的规定、在证明时力求严格及防止在推论中大胆跳跃,来达到一门科学的稳步前进,他也正因此而曾经特别适合于使这样一门作为形而上学的科学能够通过对工具、也就是对纯粹理性本身的批判而为自己预先准备好场地,如果他想到了这一点的话:他没有这样做,这不能怪他,毋宁要怪那个时代的独断的思维方式,当时的和所有以前时代的哲学家们在这点上相互之间没有什么好指责的。那些抵制他的学问方式但同时又拒绝纯粹理性的批判程序的人,其意图不是别的,只能是摆脱科学的约束,把工作变成儿戏,把确定性变成意见,把哲学变成偏见。
Owlias:让我把话说明白点:我这场 “理性的批判”,绝不是要跟科学的严谨性唱反调。很多人误解了,以为批判就是为了推翻一切,或者为了搞那种 “自以为通俗” 的肤浅饶舌。错!我的批判不反对 “独断的处理方式”(Dogmatic Procedure)——因为任何真正的科学,都必须从可靠的先天原则出发,进行严丝合缝的逻辑证明。我真正死磕的对象,是 “独断论”(Dogmatism)。
什么是独断论?就是那帮人觉得只要手里攥着几个哲学概念,就能像开挂一样不断推进纯粹知识,却从来不去调查一下:你的理性到底凭什么能达到这些知识?你有这个权利吗?说白了,独断论就是没有经过自我审查的盲目自信。
所以,我的批判不是为了搞怀疑论,更不是为了取消形而上学。相反,它是为了给未来的、真正的 “科学形而上学”清场。这种未来的体系,依然会是严格的、系统化的,是合乎学院规则的(学术的),而不是那种随意的、通俗化的闲聊。因为它要完全凭借先天理性,给出让人彻底服气的答案。在这件事上,我们必须向那位德意志彻底精神的领袖——著名的沃尔夫(Christian Wolff)学习。他是所有独断哲学家中最伟大的一位,他给我们打了个样:
规律性:确立不可动摇的原则。清晰度:给每一个概念下死定义。严密性:证明过程不许有任何大胆的跳跃。
沃尔夫唯一没做到的,就是他还没来得及对理性的工具本身(也就是纯粹理性)进行一场大体检。这不怪他,这是时代的局限。但如果他当时想到了这一点,他那套严谨的方法论将会是无敌的。
最后,我要给那些既反感严谨学问、又拒绝理性批判的人提个醒:你们的意图,不过是想摆脱科学的约束,把严肃的真理变成儿戏,把确定性的知识变成廉价的个人意见,把哲学变成随意的偏见。在理性的法庭上,没有这种“和稀泥”的余地。要么你通过批判拿到入场券,要么你就只能在科学的门外摸索。
至于这个第二版,那么我当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来尽可能地补救那些有可能产生误解的晦涩难懂和模糊之处,思想敏锐的人们在评价这本书时偶然碰上的这些误解,也许是我不能辞其咎的。这些原理本身及其证明,正如该计划的形式和完备性一样,我都没有发现什么要修改的地方;这部分要归功于我在将该书交付出版之前曾长时期地对它进行过审查,部分要归功于这件事本身的性质,即纯粹思辨理性的本性,它包含一个真实的结构,在其中所有的机能都是一切为了一个,而每个都是为了一切,因而每个不论多么小的缺陷,不管它是一个错误(疏忽)还是一个欠缺,都必然会在运用中不可避免地泄露出来。这个体系将如我所希望的长久地维持这种不变性。使我有理由相信这一点的不是自负,而只是这个实验所产生的自明性,即从纯粹理性的最小的要素出发直到它的整体,并且反过来从整体出发(因为即使整体也是单独由纯粹理性的最终意图在实践中给出的)直到每一个部分,结果是相等的,因为试图哪怕只改动最小的部分马上就会导致矛盾,不光是这个体系的矛盾,而且是普遍人类理性的矛盾。不过在它的表述上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在这一版中试图作出的改进,有的是要纠正对感性论部分的误解,尤其是对时间概念的误解,有的是要澄清知性概念演绎的模糊性,有的是要弥补在纯粹知性概念原理的证明中被认为在充分的自明性上的缺乏,最后,有的是要补救从合理的心理学中推出的谬误推理方面的误会。到此为止(也就是直到先验辩证论第一章结束),后面的部分我就没有再作表述方式上的改动了,因为时间太仓促,并且我在其他方面也没有发现内行而无偏见的审查者有什么误解,这些人,即使我没有用他们当之无愧的赞辞提到他们,也已经可以在我接受他们的提醒而加以考虑的地方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了。但这番修改同时也给读者带来了一个不可避免的小小的损失,就是为了不使本书过于庞大,我不得不对好些地方在表述上加以删节或压缩,以便给现在我希望会更好理解的这种表述留下位置。这些地方虽然根本上不涉及整体的完备性,但有些读者可能还是会感到遗憾的,因为它们在其他的目的上还可以是有用的。我现在的表述从根本上说在原理乃至它们的证明方面完全没有什么改变,但还是在阐述方法上这里那里对以前的阐述方法有些偏离,不是插进一些话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每个人只要愿意,这个小小的损失本来是可以通过和第一版作比较而加以弥补的,而由于我所希望的这种更大的可理解性,这一损失就获得了超出分量的补偿。我在好几篇公开发表的文章中(部分是在对一些书的评论中,部分是在单篇论文中)怀着感激的愉快看到,德意志的彻底精神没有死灭,而只是暂时被思想中天才式的自由的时髦风气的喧嚣盖过了,而批判的荆棘小路,即通往一门学术性的、但惟有这样才是持久的、也才是有最高必然性的纯粹理性科学的荆棘小路,并没有阻碍勇敢聪慧的人去掌握这门科学。对于这些如此幸运地集见解的彻底性和明晰表述的才能(这恰好是我不会做的)于一身的干练之士,我将留给他们来完成我在后一方面这里那里大约还不完善的修订工作;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危险并不在于遭到反驳,倒是在于不被理解。就我这方面说,我从现在起可以不再参加争论了,尽管我将仔细地关注不论是朋友还是论敌的一切提示,以便将它们用于在将来按照这个概要来建造体系的工作中。由于在这一工作的进行中我年事已高(本月已进入64岁了),所以如果我想要完成我的计划,把自然的形而上学和道德的形而上学作为思辨理性和纯粹理性的批判的正确性的证明提供出来的话,我就必须抓紧时间动手,而把澄清这部著作中一开始几乎不可避免的模糊之处以及为整体作辩护的工作,寄希望于那些把这当作自己的事来做的干练之士。任何一种哲学的阐述都有可能在个别地方被人揪住(因为它不能像数学那样防卫严密),然而,这个体系的结构作为一个统一体来看,却并没有丝毫危险,对于它的概貌,当这个体系新出现时,只有很少的人具有精神上的熟练把握,但由于对他们来说一切创新都是不合适的,则对它具有兴趣的人就更少了。即使是那些表面的矛盾,如果我们把个别地方从它们的关联中割裂开来,相互比较,也是可以在每一段尤其是作为自由谈论写下的文字中挑出来的,这些表面矛盾在信从别人的评判的人眼里就会给这些文字留下不利的印象,但对于从整体上把握了这个思想的人,这些矛盾是很容易解决的。此外,如果一个理论本身具有持久性,那么最初给它带来很大威胁的那些反复辩难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有助于磨平它的粗糙之处,而如果有不抱偏见的、有见地的、真正平实的人士从事这一工作,甚至也可以使它短时期内臻于所要求的精致优美。
哥尼斯堡,1787年4月
Owlias:各位,现在咱们手里的这本 “第二版”,是我在 64 岁这一年,紧赶慢赶为你们修订出来的。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当然不能放过。我得尽可能把那些产生误解的“深坑”给填上。说实话,有些地方确实写得晦涩难懂,那些思想敏锐的读者在评价时碰了钉子,这锅我得背。但我要非常硬气地说一句:这本书里的基本原理、逻辑证明,以及整个体系的完备性,我一个字儿都不打算改。
为什么这么自信?这倒不是我自负,而是因为纯粹理性本身就是一个极其严密的有机结构。在这个体系里,每一项机能都是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哪怕有一个小小的螺丝松了,或者逻辑上有一个细微的欠缺,只要一运转,立马就会暴露无遗。
我做过实验:如果你试图改动其中最小的一个部分,哪怕只是为了好看而修饰一下,整个体系马上就会陷入自相矛盾。这种矛盾不仅是书里的矛盾,更是普遍人类理性的矛盾。所以,这个骨架是永恒不变的。
当然,在 “表述方式” 上,我还是下了狠功夫的。在这一版里,我重点改进了几个地方:
- 感性论:尤其是关于 “时间” 的误区,我给它正了名。
- 知性概念:我把那段绕晕无数人的 “范畴演绎” 写得更透彻了。
- 心理学:纠正了关于灵魂那些 “谬误推理” 的误会。
为了腾出位置给这些更好理解的解释,我不得不忍痛删掉了一些第一版里的细枝末节。如果你觉得可惜,可以去翻翻旧版对比一下,但我保证,这种更大的可理解性绝对值回票价。
我知道,我这种荆棘小路般的写法,对很多人来说确实是个挑战。但我欣慰地看到,德意志那种深挖到底的彻底精神并没有死,它只是暂时被那些追求天才式自由的时髦风气盖过了。我已经 64 岁了,时间不等人。我必须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自然形而上学》和《道德形而上学》写出来,作为对我这套批判理论的最终证明。
至于那些专门揪着个别字句不放、想找表面矛盾的人,随他们去吧。任何哲学阐述如果被断章取义,都能挑出毛病。但如果你能从整体上把握这个体系,那些所谓的矛盾就会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散去。真正的真理不怕反复的辩难。时间会磨平它的粗糙,让它最终展现出那种精致而理性的优美。
——哥尼斯堡,1787年4月——